清晨，京都还在薄雾中沉睡。
调查组的车队已经驶上了通往北部山区的公路。
五辆车，前后各有一辆樱国安保人员乘坐的越野车，中间三辆是调查组成员。
无距坐在第一辆，白蝶和宋禾在第二辆，埃贝莉尔和卢卡斯在第三辆。小野寺的车在最前面带路，他的助手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张实时更新的山区地图。
公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
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郊野，从郊野变成了山林。雾气在山间缠绕，像一条条灰色的纱巾。
路边的树大多是杉树和柏树，树干笔直，树冠遮天蔽日，把阳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在路上。
白蝶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树影。他的手搭在唐刀的刀柄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缠绳。
宋禾坐在他旁边，难得安静，没有叼烟，没有翘腿，双手抱胸，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白蝶知道他没有睡，因为他的呼吸比睡着时快了一点。
车子开了将近三个小时，终于在一个山脚下的停车场停下来。
停车场不大，已经停了几辆军绿色的越野车和两辆通信车。几个穿着迷彩服的人正在通信车旁边调试设备，看到车队驶来，立刻站直了身体，朝小野寺的车敬礼。
小野寺下了车，快步走到调查组的车旁，拉开车门，弯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诸位，到了。从这里开始，只能步行。”他的声音在山风中有些发颤，不是紧张，是冷的。
无距下了车，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子。
山里的温度比市区低了至少十度，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腐朽的树叶味。
白蝶跟在后面，唐刀在腰间轻轻晃动。宋禾和埃贝莉尔并排走来，卢卡斯走在最后面，皮夹克的领子竖得更高了，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小野寺招了招手，一个技术人员从通信车里跑出来，手里抱着一个黑色的金属箱。箱子不大，但看起来很重，技术人员把它放在地上，打开。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几副头盔。不是普通的头盔，是那种高科技的、流线型的、看起来像战斗机飞行员戴的那种。
外壳是哑光黑色，表面有一层细微的纹路，摸上去像磨砂玻璃。面罩是深色的，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但从里面可以看到外面。头盔的侧面有几个按钮和接口，指示灯在微弱地闪烁。
小野寺拿起一副头盔，双手捧着，像捧着一件珍贵的瓷器。他的表情很郑重，甚至有些虔诚。“诸位，这是我国最新研发的精神力隔绝头盔。”
他的声音在山风中有些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根据我们之前的监测，那个……存在，会释放出强大的精神力场。这种力场的强度无法预测，范围无法确定，而且普通的精神防御手段很难抵挡。”
他顿了顿，“为了调查组成员的安全着想，请诸位戴上这个头盔。它不仅能隔绝精神力侵扰，面罩内部还集成了可视科技，可以探查精神力来源的方向和强度。”
无距看着那副头盔，没有接。
他的目光从小野寺的脸上移到头盔上，又从小野寺的脸上移开，看着远处那片被雾气笼罩的山林。“小野寺先生，我们不是来观光的。我们有自保的能力。”
小野寺的笑容没有变，但腰弯得更低了。“无距观察使，我当然相信诸位的实力。只是——”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那个存在的精神力场，和我们以前遇到过的任何精神攻击都不一样。它不是攻击，是存在。它在那里，你的大脑就会自动接收它的信号，不管你想不想。几位半神都出现了短暂的意识模糊，如果不是及时退出，后果不堪设想。”
他的腰又弯了一些，几乎成了九十度。“请诸位不要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樱国虽小，但对待朋友的心是真诚的。”
宋禾站在白蝶旁边，看着小野寺那副快要跪下去的样子，嘴角抽了一下。
他凑到白蝶耳边，压低声音。“这老小子，演戏演得挺像。”
白蝶没有说话。他看着小野寺的腰，看着他那副真情实切的表情，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不信。
小野寺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个雕塑。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吹动他的西装下摆，猎猎作响。
无距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拿起了一副头盔。“小野寺先生，起来吧。我们戴。”
小野寺直起身，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那笑容太灿烂了，灿烂得让宋禾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多谢无距观察使的理解！多谢诸位！”他转身，从箱子里拿出剩下的四副头盔，双手递到每个人面前。白蝶接过一副，在手里掂了掂。
不重，大概两三斤。外壳的材质不是金属，不是塑料，是某种他不认识的材料，摸上去温温的，像有体温。
宋禾接过头盔，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扣在脑袋上。面罩放下来，他的整张脸被遮住了。
他转过头，对着白蝶，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闷闷的。“能看到我说话吗？能看到吗？”
白蝶看着他面罩上反射出的自己，没有回答。
埃贝莉尔戴上头盔，调整了一下松紧带。她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比平时更冷静。
“可视系统已启动。面罩上出现了方向指示，东北方向，大约三公里，有高强度精神力源。”
她顿了顿，“这东西确实有用。”
卢卡斯最后一个戴上头盔。他扣上面罩，双手插回皮夹克口袋，朝山林的方向走去。没有说话，没有回头。
无距戴好头盔，转身看着小野寺。“带路。”
小野寺点了点头，从技术人员手里接过一副自己的头盔戴上，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很快，很稳，不像一个文职官员，倒像一个经常在山里行走的猎人。
调查组跟在他身后，五个人，排成一列。山路很窄，勉强能容两人并排。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树枝在头顶交织成一张网，遮住了大部分天空。
光线暗了下来，空气越来越潮湿，腐叶的味道越来越浓。脚下的路不是修的，是踩出来的，泥泞、湿滑、坑坑洼洼。
宋禾踩到一个水坑，泥水溅到了裤腿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暗骂一句艹。
走了大约半小时，小野寺停下来，举起右手——停止的手势。他转过身，压低声音。
“从这里开始，我们进入了那个存在的精神力覆盖范围。诸位如果感觉到头痛、眩晕、恶心，或者看到不应该看到的东西，请立刻告诉我。”
没有人说话。
小野寺转过身，继续走。白蝶跟在后面，看着小野寺的背影，看着他那副黑色的隔绝头盔。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小野寺说，这个头盔是樱国的最新科技。
但樱国是什么时候开始研发这种头盔的？是发现天照之前，还是之后？如果是之前，他们为什么研发这种头盔？
如果是之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们怎么可能研发出能够对抗“神明”精神力的装备？
他没有问。他把这个问题压在心底，继续走。
队伍的最末尾，卢卡斯的步伐忽然慢了一下。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听什么。然后他恢复了速度，跟上了队伍。
山林深处，一棵巨大的杉树后面，阿九蹲在灌木丛中，长刀横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他的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像一块石头，像一棵树，像不存在。
繁洛站在他身后，背靠着树干，手里握着那本笔记本。她的头上戴着一顶普通的登山帽，没有隔绝头盔，没有任何防护装备。
她不需要。
沃克尔蹲在阿九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望远镜，透过灌木丛的缝隙看着远处那条山路上移动的人影。他的心跳有些快。
“他们戴了一种好丑的头盔。”沃克尔压低声音。
繁洛没有说话。她的目光穿过层层树影，落在队伍中间那个黑色的身影上。
白蝶。
“阿九。”
“在。”
“跟上去。不要太近。”
阿九点了点头，从灌木丛中站起来，像一只没有重量的猫，无声无息地朝山林深处滑去。
沃克尔把望远镜收起来，跟在他后面。繁洛走在最后面，手里握着笔记本，脚步很轻，轻到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
山林很深。雾很浓。走在最前面的小野寺，嘴角的笑容，终于不再掩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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