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伊人猛打方向盘。
卡宴一个急转弯冲上了路肩,刹车踩死,车身前倾了一下,安全带勒住两个人。
后面的车按了长按喇叭,呼啸而过。
车停在路肩上,双闪自动弹了出来。
秦伊人转过身来看着宁修阳。
她的脸白了。
血色从两颊褪下去,嘴唇变成了一种很淡的粉白。
“你怎么知道的?”
这是她的第一反应。
然后她自己否了这个问题,换了一个更紧迫的。
“谁造的假?”
宁修阳看着她,将情报里的核心内容,一条一条地说出来。
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夸张渲染。
纯粹是信息的陈述:哪个CRO公司篡改了数据,改了哪几组关键指标,不良反应的真实分布,11.2%为心律不齐,4.8%为血压骤降,3.1%为肝功能异常,还有2.6%的严重过敏反应。
以及药监系统的审批通道是怎么打通的,哪个环节的人收了钱,谁签了字,哪次评审会上有人替秦氏医药说了话。
秦伊人一动不动地听着。
她是医生。
在市一院心内科干了三年,临床数据她看得懂,统计学她学过,GCP规范她背得出来。
21.7%的不良反应率,放在心血管一类用药里面,根本不可能通过审批。
连二期都过不了。
但秦诺康不仅过了二期,还过了三期,现在正在等药监局的最终上市批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爸秦承远,不是被蒙在鼓里的。
他知道。
从头到尾,他都知道。
秦伊人的手从方向盘上松开了,落在腿上。
“竞争对手……”她的声音很轻,“你说有竞争对手在布局?”
“嗯。”
“谁?”
“这个我暂时不确定。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手里已经拿到了足够的证据。他们在等。”
“等什么?”
“等秦诺康上市。”宁修阳说,“药还没上市之前爆出来,秦家最多是被罚款、被问责、被行政处罚。严重但不致命。可一旦上了市,卖了出去,吃死了人或者吃坏了人,那就不是行政处罚的事了。”
秦伊人闭上了眼睛。
她太清楚这条路的终点了。
药害事件。
天价索赔。
刑事追诉。
她爸会坐牢。
秦家会完。
旁边宁修阳的声音继续传过来:“根据我掌握的信息判断,最快两周,最迟一个月。”
“两周?”秦伊人的眼睛猛地睁开。
“最快两周。如果对手选择在上市首日引爆的话。秦诺康的预计获批时间是什么时候?”
秦伊人不说话了。
她当然知道。
十一天后。
药监局的终审会是十一天后。
业内的消息是终审基本板上钉钉,只是走程序。
也就是说,如果宁修阳说的是真的,秦诺康获批上市之后,甚至可能是获批当天,那颗炸弹就会被引爆。
秦伊人的手在发抖。
不是那种细微的、旁人看不出来的抖。是整个手掌在抖,十指打架,控制不住的那种。
但她在发抖的同时,做了一件让宁修阳稍感意外的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
第三口气吸进去的时候,她的手不抖了。
她解开安全带,转过整个身子面对宁修阳。
“你为什么要把这么有价值的事告诉我?”
她盯着他的眼睛看。
声音还在打颤,但问题本身锋利得像一把刀。
“我知道你这样的人,做任何事都有目的。说吧,你要什么?”
……
车停在路肩上,双闪一亮一灭。
后面的车流呼啸而过,每隔几秒就有一辆货车经过,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声音又闷又沉。
秦伊人盯着宁修阳看。
刚才的恐慌和震惊正在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着的、硬撑着的冷静。
她问他:“你要什么?”
这是一个聪明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会问的问题。
不是“你怎么知道的”,不是“你是不是在骗我”,而是直接切入核心,你的目的。
因为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这种级别的情报,不可能有人平白无故送上门来。
宁修阳看着她。
秦伊人化了素颜,灰色的卫衣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头发扎得潦草,整个人跟二十天前在别墅里的那个夜晚判若两人。
那个晚上,在昏暗的灯光里,她穿着睡裙,头发散在枕头上,美得让人不想放手。
现在也美。
只不过是另一种。
素面朝天的、焦急的、倔强的那种。
宁修阳没有马上回答她的问题。他伸出右手。
秦伊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宁修阳的手没停。
他把她耳边的一缕碎发拂到了耳后。
动作很慢,很轻。
秦伊人的身体僵住了。
她没有打掉他的手,也没有闪避。
就那么僵着,让他的指尖从她的耳廓滑过,划过她的下颌线,最后停在下巴上,微微向上抬了一下。
她的下巴被抬起来,目光不得不对上宁修阳的眼睛。
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到秦伊人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很淡的古龙水味,混着飞机机舱里特有的那种干燥的气味。
“你回去,”宁修阳的声音很轻,“把该处理的处理了,该叫停的叫停。”
秦伊人的嘴唇微微张开。
“至于我要什么……”
他的指尖从她下巴移开了。
“就看你愿不愿意给了。”
秦伊人的瞳孔颤了一下。
“这件事没有代价。”宁修阳直起身,靠回了副驾的椅背上,目光投向前挡风玻璃外面的车流,“作为跟你有过一夜的男人,无偿送给你的。”
车内安静了很久。
秦伊人看着他的侧脸。
无偿。
这个词从宁修阳嘴里说出来,比“开个价”还让人不安。
因为无偿意味着,他不要钱,不要利益,不要秦家的股份,不要任何可以量化的回报。
他要的是她。
不是用情报来逼她就范,也不是趁人之危签城下之盟。
是放在那里。
你愿意给就给,不愿意给就算了。
这比直接狮子大开口要可怕一百倍。
因为它让秦伊人欠了一个还不起的人情。
如果他要一亿,秦伊人可以把这笔交易当成商业行为。
一手交钱一手交情报,两清了,走人,以后不用再见面。
但一个“无偿”,把这件事从交易变成了恩情。
你不能还,你不知道怎么还,你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需要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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