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日子突然变得很慢。
林澈每天早上还是去修车铺,但那台Polo已经不在驾校了——张驰把它开过来了,就停在修车铺后面。老赵和记星围着它转了好几天,把之前的那台206拆了,把能换的零件都换到了那台Polo上,把能调的参数都调了一遍。
张驰偶尔会来,蹲在旁边看一会儿,然后抽根烟,再走。
他不说话了。
以前那个整天嘻嘻哈哈、张嘴就是段子的张驰,好像不见了。他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状态——不悲伤,也不开心,就是那么待着,看着别人忙活,偶尔笑一下,笑得淡淡的。
第八天下午,一辆黑色的SUV停在了修车铺门口。
那车很新,很干净,跟巴音布鲁克这个土里土气的小镇格格不入。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穿着笔挺的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皮鞋踩在地上,一点灰都没沾上。
万里。
老赵正在门口蹲着喝茶,看见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万里也点了点头,然后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他就那么站着。
林澈从铺子里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万经理?”
万里看着他,打量了两秒。
“我来了。”
林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万里把文件夹递给他:“看看这个。”
林澈接过来,打开。
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万利赛车俱乐部·车手聘用合同。
“CRC最高组别,第三组后备车手,工资不高,但有机会。”
林澈看着那些条款,脑子里有点发懵。合同上的字一个个蹦进眼睛里,但他读不进去,他只看到了几个关键词——“CRC”“最高组别”“后备车手”。
CRC最高组别。
他梦寐以求的地方,不是新星杯那种业余的比赛,是真真正正的职业比赛。
他抬起头,看着万里:“这……万经理,我……”
万里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老赵端着搪瓷缸子站起来,走过来,看了一眼合同,然后看着林澈。
“好事。”
就在这时,一阵突突突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一辆破摩托车停在修车铺门口,张驰从车上下来。
他穿着那件旧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跟万里的西装革履形成了鲜明对比。他走过来,看了一眼万里,又看了一眼林澈手里的合同。
“给我看看。”
林澈把合同递过去。
张驰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有时候还会停下来,盯着某一条款看几秒。
万里也不急,就那么站着,等着。
老赵端着搪瓷缸子,在旁边喝茶。
气氛有点奇怪,三个人就这么站着,只有张驰翻纸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张驰翻完了最后一页。
他把合同合上,还给林澈。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万里。
万里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张驰开口了。
“合同没问题。”
张驰转过头,看着林澈。
“去吧。”
就两个字。
林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想说你怎么办,想说我想留在这儿,想说好多好多。但他看着张驰那双眼睛,那些话就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张驰那双眼睛里,有他很久没看见的东西。
老赵在旁边,难得地开口了。
“去吧。”
“你该去更大的地方了。”
林澈看看张驰,看看老赵,又看看万里。
万里一直没说话,就那么站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种沉默,不是冷漠,是一种“我在等你”的耐心。
林澈深吸一口气。
他打开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签字栏那里,空白的,等着他。
他从兜里掏出一支笔——那是张驰以前送给他的,一支很旧的圆珠笔,笔杆上印着“大众车队”四个字,已经快磨没了。
他握着那支笔,停在签字栏上方。
犹豫了一秒。
然后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林澈。
日期:2020年8月15日。
万里接过合同,看了一眼,然后点点头。
“好。”
他把合同收进文件夹里,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过头。
“还有一个人。”
林澈愣了一下:“什么?”
万里说:“还有一个人,跟你一起进队。你们认识。”
林澈问:“谁?”
万里的嘴角动了动——那表情,像是一个很少笑的人在努力做出笑的样子。
“陈哲远。”
林澈愣住了。
万里说:“他主动找我,说要跟你当队友。”
他说完,上了那辆黑色的SUV,发动,开走了。
修车铺门口,只剩下林澈、张驰和老赵。
三个人站着,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尽头。
沉默了好一会儿。
张驰突然笑了。
“陈哲远那小子,倒是挺会挑时候。”
他掏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一口,然后看着林澈。
“以后你们俩,一个队的了。”
林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跟陈哲远在那些赛道上较劲的日子,现在,他们要当队友了。
老赵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
“挺好。”
张驰拍了拍林澈的肩膀。
“CRC 最高组别,好好跑。”
林澈看着他,突然问:“张哥,那你呢?”
张驰愣了一下。
然后他又笑了。
“我?我在这儿待着,等你有空了,回来看看。”
他抽了口烟,看着远处的山。
“反正我也跑不动了。”
林澈看着他,突然觉得那个背影,好像比前几天又直了一点。
不是直,是松。
那种一直绷着的、一直扛着的、一直不服输的劲儿,好像终于松下来了。
不是放弃,是接受。
不是认输,是认命。
但那种认命,不是悲伤的,是平静的。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他觉得,张驰会好起来的。
那天晚上,林澈给陈哲远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
陈哲远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点慵懒,像是刚睡醒。
林澈说:“万里找我了。”
陈哲远那边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我知道。”
林澈问:“你什么时候找的他?”
陈哲远说:“一个多月前吧。”
林澈愣了一下。
“一个多月前?那时候我们还在跑新星杯最后一站……”
”陈哲远打断他:“对,那时候我就决定了。”
他顿了顿,又说:“林澈,我跟你跑了这么久,从张掖到巴音布鲁克。我比你快过,也比你慢过。赢过你,也输过你。”
林澈没说话。
陈哲远说:“我知道你什么水平。我也知道我自己什么水平。但咱俩在一起,总比你一个人强。”
林澈握着手机,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陈哲远笑了。
“怎么?感动了?”
林澈说:“滚。”
陈哲远笑得更开了。
“行了,不说了。下周见。”
电话挂了。
林澈站在修车铺门口,看着手机,看着那个通话结束的界面。
他想起陈哲远最后说的那句话——“咱俩在一起,总比一个人强。”
以前他们是对手。
以后,他们是队友。
他突然有点期待了。
接下来的几天,林澈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老赵送的十二本笔记,张驰送的那支旧圆珠笔,还有那台Polo的钥匙——张驰说车先放他这儿,等他在万利车队稳定了,再把车运过去。
临走前一天晚上,老赵做了一桌子菜。
孙宇强来了,记星来了,张驰也来了。
五个人围着那张破桌子,吃着饭,喝着酒。
孙宇强话最多,从当年第一次见张驰开始讲,讲到林澈第一次跑巴音布鲁克,讲到那些年在赛道上的糗事,他讲得眉飞色舞,但眼眶一直红红的。
记星还是不说话,但喝了不少,他喝多了之后,会偶尔蹦出几个字,虽然没人听得懂,但大家都笑了。
张驰喝得最多。
他喝多了之后,话反而少了,就坐在那儿,看着他们聊得起兴,就偶尔笑一下。
快散的时候,他突然站起来,走到林澈面前。
林澈也站起来。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好好跑。”
林澈点点头。
张驰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别忘了,那台Polo是借给你的。别跑坏了,等我有钱了,还得赎回来的。”
林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第二天一早,林澈背着包,站在修车铺门口。
老赵站在旁边。
两个人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一辆班车从远处开过来,停在路口。
林澈看了一眼老赵。
老赵点了点头。
林澈深吸一口气,转身上了车。
车发动,慢慢开走。
他从车窗往外看,看见老赵还站在那儿,只是这次手上没有端着搪瓷缸子。
远处,那座山静静地立着,山顶还有没化的雪。
巴音布鲁克。
他要离开了。
但他知道,他还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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