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分，林澈跟着陈哲远走进万利车队的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十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白板。白板上已经写满了各种规则条款——CRC、APRC、AXCR，三大赛事的名称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红的黑的蓝的，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缭乱。
林澈找了一个靠前的位置坐下，掏出笔记本和笔。老赵送给他的那十二本笔记，他一本都没带——太重要了，而且都是手写的，舍不得拿出来糟蹋，但记笔记的习惯已经刻进骨子里了，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能让他安心。
陈哲远坐到他旁边，翘着二郎腿，一副轻松自在的样子。
文唐杰晃晃悠悠地最后一个进来，手里居然还端着一杯奶茶。
林澈看了他一眼。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T恤——干净得有点反常，林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文唐杰注意到他的目光，咧嘴一笑，露出那排整齐的牙齿：“昨天洗了，万总说第一次上课，要正式一点。”
然后他坐下来，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笔记本，而是一个保温盒。
林澈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那是什么？”
文唐杰打开保温盒，一股熟悉的味道瞬间飘了出来，浓烈、刺鼻、直冲天灵盖。
“榴莲！我早上刚开的，怕上课饿。”
林澈：“……”
陈哲远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整个人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澈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憋在胸腔里，尽量不去闻。
八点整，门被推开。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大步走进来，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但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带风。他穿着一件旧款的赛车服，胸口印着已经褪色的国旗标志，那颜色淡得几乎看不清了，但轮廓还在，手里什么都没拿，只有一副老花镜挂在胸前。
“我姓韩，以前在国家队待过几年，跑过WRC，也跑过达喀尔，现在老了，跑不动了，给你们讲讲规则。”
他顿了顿，看着三人。
“规则这东西，你们可能觉得无聊。但记住了，赛道上，规则就是命，不懂规则，你跑得再快也是零分。”
“职业比赛是职业比赛，不是你们之前那种新星组的业务比赛，要听好了。”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
“今天先讲CRC，中国汽车拉力锦标赛，咱们自己的最高级别赛事。”
他在白板上写下三个字母：C-R-C。
“CRC一年六站，每站比赛通常三天。第一天行政检验和勘路，第二天超级短道赛，第三天正赛。”
林澈飞快地记着笔记，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
“每站比赛，平均有二十多支车队参赛，一百多台赛车，将近两百名车手和领航员。”
陈哲远举手：“韩教练，一百多台车，赛道能容纳吗？”
韩教练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问得好。所以才要分批发车。”
他转过身，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时间轴，从左边到右边，标出一格一格的小段。
“拉力赛不是场地赛，不能几十台车一起跑。我们用的是单个发车，独立计时。每三到五分钟发一台车。”
韩教练自问自答，又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字：“发车顺序怎么定？按第二天超级短道赛，也就是俗话说的排位赛，成绩倒序发车，跑得慢的，第三天正赛的时候先发，跑得快的，后发。”
林澈愣了一下：“那最后发车的不就是最快的？”
韩教练点点头，放下马克笔：“对，所以最后一个发车的，往往是最有希望夺冠的，在他前面所有人的轮胎印，都会留在赛道上——那些印子，就是他的路。”
他顿了顿，看着三人：“发车前那个等待区叫黄钟区。在那里，待发车的车和车手会聚在一起，方便赛会做最后的车检。黄钟区的前方直到出发线前的区域叫红钟区，只有将要倒计时发车的车手能够进入。在红钟区，车手需要把计时卡交给裁判打卡，到达终点后也需要终点的裁判在这张卡上打卡，才算完成比赛，如果计时卡丢失，记为弃赛。”
林澈飞快地记下：黄钟区、红钟区、计时卡。
韩教练继续在白板上画。他画了一个大圈，分成几段。
“每站比赛，总共约500公里行程。其中200公里左右是特殊赛段——也就是你们真正比赛的部分。特殊赛段分多个，每个短则3公里，长则30公里。”
他在白板上写下：SS——Special Stage，特殊赛段。
“每个赛段之间，是行驶路段。这些路段必须遵守交通规则，不能超速，不能闯红灯，否则赛会处罚。行驶路段是两个计时赛段之间的路程，在这个路段里，车手不被计时，但需要在规定时间到达下一赛段的黄钟区等待，如果没能按照规定时间到达，也将受到相应的时间惩罚。”
文唐杰插嘴：“那要是堵车怎么办？”
韩教练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就绕路。”
文唐杰缩了缩脖子，继续喝奶茶。
韩教练走到白板另一侧，写下几个字母。
N组：批量生产的有限制改装的赛车。
S组：国内生产的有限制改装的赛车。
然后他又写下：S6组——CRC最高组别。
韩教练敲了敲那几个字：“S6组，四驱涡轮，三百匹以上马力，国内赛车的天花板。”
林澈看着那几个字，心跳快了一拍，这就是他马上要跑的地方。
“S6组的车，技术规则非常开放。你可以用同一厂商旗下的任意底盘、发动机、悬挂进行组合，几乎不受改装限制。比如斯巴鲁的2.0T发动机，最大马力可以调到350匹，最大扭矩620牛米，车身前后重量比例接近50:50。”
他顿了顿，看着三人，嘴角微微动了动。
“当然，价格也很开放——一台车几百万很正常。”
陈哲远吹了声口哨。
林澈默默算了算自己的存款，然后又默默地把那个念头按下去。
韩教练敲了敲白板，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来。
“成绩怎么算？所有特殊赛段时间相加，加上行驶路段的罚时，总用时最短的赢。”
他在白板上写：总成绩 = 所有SS赛段时间 + 罚时
“罚时包括：迟到发车、超速、闯红灯、错过弯道、危险驾驶……每项都有明确规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
“最狠的是什么？错过一个弯，罚时30秒。在拉力赛里，30秒能让你从第一掉到第十。”
“你们既然坐在这里，应该都有执照了，但我还是讲一遍——车手，需要中汽联颁发的C级及以上执照。领航员，需要E级及以上执照。”
他看了文唐杰一眼：“你那个E级有吧？”
文唐杰点点头，咬着吸管继续喝奶茶。
韩教练换了一支笔，在白板上写下APRC。
“APRC，亚太拉力锦标赛。跟CRC最大的区别是赛段长度，APRC的赛段比CRC长一倍，对体能是巨大考验。”
“CRC的赛段最长30公里，APRC动不动就是40、50公里一个赛段。”
他看了文唐杰一眼：“你那榴莲，在APRC赛道上顶不了用。”
文唐杰嘿嘿一笑，继续喝奶茶。
韩教练又写下AXCR。
“AXCR，亚洲越野拉力赛，这个更狠，不是短道冲刺，是越野马拉松，总里程2000公里，特殊赛段超过1000公里。”
文唐杰眼睛亮了：“这个我喜欢！我爸开卡车的，我最熟这种路！”
韩教练看了他一眼：“熟是一回事，跑完是另一回事。雨林、泥潭、沙漠、夜间行军——能在AXCR完赛的，都是爷们儿。”
他放下笔，看着三人。
“不管是CRC、APRC还是AXCR，都要遵守国际汽联的基本规则，赛车改装必须符合安全标准，防滚架、赛车座椅、六点式安全带、灭火系统，一样不能少，赛道内禁止使用任何电子辅助设备——GPS导航可以，但自动驾驶想都别想。”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深远。
“翻车了怎么办？自己爬出来，自己把车扶正，继续跑，只要在规定时间内完赛，成绩就算有效。”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韩教练讲完后，把马克笔往白板槽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
“提问。”
林澈坐直了身体。
“CRC一个赛段最长多少公里？”
林澈举手：“30公里。”
韩教练点头，看向文唐杰：“发车间隔是多久？”
文唐杰想都没想，咬着吸管含糊不清地说：“三到五分钟。”
韩教练愣了一下，多看了他一眼——这小子，居然答对了。
“你刚才不是在喝奶茶吗？”
文唐杰咧嘴一笑：“我听着呢。”
韩教练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满意还是无语，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休息十五分钟。”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他刚出门，文唐杰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开保温盒，那股熟悉的榴莲味瞬间充满整个会议室。
林澈捂着鼻子往外跑。
林澈在门口喊：“你怎么又吃！”
文唐杰掰下一块金黄的榴莲肉，举在空中，一脸真诚地向他递过来：“老细，你尝尝嘛，真的好吃！我专门从马来西亚带来的，正宗猫山王！”
林澈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个吃得津津有味的领航员，看着旁边笑得打滚的陈哲远。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满屋子的榴莲味里，那些金色的光线中，灰尘在飞舞，榴莲的味道好像也被染成了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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