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九的清晨,基地里飘着小雨。
林澈站在训练场边上,看着灰蒙蒙的天。
文唐杰蹲在旁边,捧着一本新买的笔记本——封面写着“六盘水雨战特训”几个大字,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个笔画都很用力。
他抬起头:“老细,我查了六盘水过去五年的气象资料,四月四号下雨的概率是73%,咱们得提前准备。”
林澈愣了一下,看着他。
文唐杰翻开笔记本,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你看,过去五年六盘水站,有三场是小雨,两场是中雨,小雨的时候路面湿滑系数是0.4,中雨的时候是0.3,入弯点要比平时提前5到8米,刹车力度要减三成……”
林澈听着他念叨,突然笑了。
这家伙,真的在认真准备。
远处传来脚步声。沈嘉文走过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训练服,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了一眼文唐杰的笔记本,难得开口说了一句:“雨战的数据,记多少都没用。”
文唐杰愣住了:“啊?”
沈嘉文没解释,转身往训练场里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上车,我告诉你为什么。”
林澈和文唐杰对视一眼,赶紧跟上。
训练场的模拟赛道上,沈嘉文开着车,林澈坐在副驾驶,文唐杰挤在后座,手里攥着笔记本。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沈嘉文开得很慢,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的路,一眨不眨。
“雨天开车,最大的敌人不是路滑,是脑子。”
林澈愣了一下。
沈嘉文继续说:“你脑子里记的那些数据,什么入弯点提前5米,刹车力度减三成,在这种天气里,全是扯淡。”
他指了指窗外:“你看这条路,昨天还是干的,今天下了一夜雨,现在是什么状态?哪里积水,哪里没积水,哪里滑,哪里不滑,数据能告诉你吗?”
林澈沉默了。
沈嘉文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转过头看着他。
“数据是死的,路是活的,雨战的关键,不是记住数据,是感受路,你得学会用屁股感受抓地力,用眼睛看水坑的反光,用耳朵听轮胎的声音。”
他顿了顿,又说:“我跑了六年,每年六盘水都在下雨,前三年我也记数据,后三年我不记了,为什么?因为我发现,雨天的路,每一圈都不一样。”
文唐杰在后座疯狂记笔记,一边记一边问:“沈哥,那怎么感受?”
沈嘉文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多练。”
文唐杰:“……”
林澈忍不住笑了。
沈嘉文重新发动车,踩下油门,车速提起来,轮胎压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
“看这个弯,入弯点前有一片积水,数据上应该收油减速。但你看水面的反光——亮的是浅水,暗的是深水。这一片反光很亮,说明水不深,可以冲。”
他踩下油门,车冲进积水,车身轻轻一滑,但他反打方向,稳稳控住。
“感觉到了吗?车身滑的那一下,就是轮胎在告诉你,抓地力还剩多少。”
林澈点点头。
沈嘉文难得笑了一下,虽然只是嘴角动了动。
“记数据的是领航员,车手要做的就是感受路,你慢慢悟。”
下午的训练场,赵一凡正带着陈哲远跑圈。
陈哲远坐在驾驶座上,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赵一凡坐在副驾驶,手里居然还啃着半个包子——不知道他又又又从哪儿变出来的。
“放松,你握那么紧干嘛?方向盘是你女朋友?”
陈哲远:“……”
赵一凡咽下包子,说:“雨天开车,最怕紧张,你一紧张,身体就僵,身体一僵,就感受不到车,感受不到车,你怎么控?”
陈哲远深吸一口气,试着放松了一点。
“对,就这样,你得把车当成朋友,不是敌人,你跟它较劲,它就跟你较劲,你顺着它,它就听你的。”
陈哲远小声说:“这跟凡哥你平时也不像啊……”
赵一凡瞪他一眼:“我怎么不像了?”
陈哲远说:“你平时不是‘凡哥最牛逼’吗?”
赵一凡噎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在外面。在车里,你得低调,车比你牛逼,你得听它的。”
他指了指前方的弯道:“这个弯,左四,入弯点前有积水。你猜车会怎么反应?”
陈哲远想了想:“会滑?”
“对,但滑多少?是滑一点点,还是滑一大下?”
陈哲远摇头。
“那就试试,冲进去,感受一下,滑多了就收油,滑少了就稳住,试几次就知道了。”
陈哲远深吸一口气,踩下油门,车冲进积水,车身猛地一滑,他吓了一跳,下意识踩刹车。
赵一凡喊:“别踩!稳住!”
陈哲远赶紧松开刹车,反打方向,车身晃了两下,稳住了。
赵一凡咧嘴笑:“看,没事,滑一下又不会死,你越怕滑,它就越滑。”
陈哲远喘着气,但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赵一凡拍了拍他肩膀:“凡哥的包子哲学记住了——吃饱了,就不怕了。”
陈哲远:“……”
晚上,指挥中心里灯火通明。
万里站在屏幕前,四个车手坐在下面,四个领航员坐在旁边,屏幕上播放着去年六盘水站的比赛录像,雨幕中,一台台赛车在赛道上飞驰。
万里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雨战的指挥,和晴天不一样,晴天的时候,我可以告诉你们哪个弯可以冲,哪个弯要收,但雨天不行。”
他按下暂停键,屏幕定格在一个弯道上。
“为什么?”
沈嘉文开口了:“因为路况变化太快。”
万里点头:“对,雨天赛道,每一圈都不一样,我在这里看到的数据,三分钟前还是准的,三分钟后就是废的。”
他转过身,看着四个车手。
“所以雨战的时候,我给你们的指令,不是‘怎么开’,是‘注意什么’,我会告诉你们哪里积水变深了,哪里有人退赛了,哪里天气有变化,但怎么开,你们自己决定。”
赵一凡举手:“那我们要做什么?”
万里看了他一眼,说:“相信你们自己。”
顿了顿,他又说:“也相信你们的领航员。”
文唐杰在旁边挺了挺胸,但被万里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韩教练在旁边补充技术要点:“雨天的轮胎策略很关键,胎压要比平时低0.2到0.3,让轮胎接地面积更大,开槽深度要加深,排水才快,如果雨太大,还要考虑用软胎,抓地力更好,但磨损也更快。”
他看了一眼林澈:“你那台Polo,发动机升级了,但轮胎还是去年的,回头让技师给你换一套新的雨胎。”
林澈愣了一下,点点头。
第二天下午,万里把林澈叫到维修区。
林澈走过去,看见那台Polo被架了起来,几个技师围在旁边,正在检查底盘,一名技师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扳手,对着发动机舱比划着什么。
万里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澈注意到,他的眼神在那些零件上停留了很久。
“这车,记星改的?”
林澈点点头。
万里没说话,绕着车转了一圈。他蹲下来,看了看避震,又站起来,摸了摸引擎盖。
“发动机换了,避震换了,刹车也换了,记星是个好技师。”
他顿了顿,又说:“但他的配件应该不够。”
林澈愣了一下。
万里指着车轮:“轮胎是去年的,雨战不行,悬挂是老款的,调校范围太小,刹车卡钳虽然是Brembo,但配的刹车片太硬,雨天抓不住。”
他转过头,看着林澈:“你知道雨战对车的要求是什么吗?”
林澈想了想:“稳?”
“错,是听话,车要听你的话,你要听路的话,但你这台车,现在还不听话。”
他挥了挥手,老张和几个技师围过来。
“把记星缺的配件全部换上去,轮胎换最新的雨胎,悬挂换可调的,刹车片换软的。还有传动轴,检查一下,不行也换。”
周围的技师点点头,已经开始动手拆轮胎了。
林澈站在旁边,看着那些技师们忙活,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记星给他改车时,也是这么蹲在地上,一下一下拧螺丝,现在万里的技师也在做同样的事。
他走到万里旁边,小声说:“万经理,这……多少钱?”
万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你别管多少钱,下一站六盘水,你能跑到前十,就是最好的感谢。”
林澈愣住了。
前十?
他现在的最好成绩是第12,六盘水,他没跑过,还是雨战,要跑进前十?
万里看出他的犹豫,淡淡地说:“怎么,不敢?”
林澈咬了咬牙,说:“敢。”
万里嘴角动了动,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那就好好练,还有两个月。”
接下来的日子,林澈每天都在练车。
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开始训练,中午休息一小时,下午继续练,晚上还要看录像复盘,文唐杰陪着他,笔记本越写越厚,记满了每个弯的数据、每个水坑的位置、每个打滑的感觉。
沈嘉文偶尔会来看,站在场边,看一会儿,然后点点头,什么也不说就走了。但林澈知道,他在看什么——看自己有没有进步,看车听不听话,看路还活不活。
赵一凡经常过来捣乱,不是送包子就是送笑话,他说这是“凡哥的心理辅导”,林澈觉得他就是来摸鱼的。
陈哲远也在练,他比林澈练得还狠,有时候练到晚上十二点还不肯停,赵一凡说他是个卷王,他说:“我只是不想输给林澈。”
林澈听了,笑了笑,没说话。
时间就这样慢慢的走。
两个月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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