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陈哲远爬过第28个弯的时候，起点线上。
14:40，林澈发车。
林澈的车驶出起点线的那一刻，文唐杰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老细，陈哲远已经过了第28个弯，正在下坡。”
林澈没说话，只是握紧方向盘。
他知道，对讲机里不断传来赛道通报。
他知道，他的兄弟在前面，正在跑。
而他，要去追。
第一个弯，右三。
文唐杰报路的语速平稳有力：“右三，40米入弯，二挡过，参照物歪脖子树，路面浮土比上午厚。”
林澈提前换到二挡，在40米标记处踩下刹车，车身入弯的瞬间，他感觉到前轮微微滑动，他稳住油门，车身滑了半米，然后稳稳切过弯心。
出弯，过了。
“第二个弯，左四，35米入弯，二挡过，出弯后紧接右三，弯心有凸起。”
林澈照做，换挡，入弯，车身轻轻弹起，然后稳稳落地，出弯，紧接右三。
第三个弯，第四个弯，第五个弯——
他的节奏很稳，每一个刹车点都踩得恰到好处，每一个入弯档位都换得丝滑，每一个出弯的瞬间都全油。
.........................
陈哲远跑过第47个弯，第52个弯，第59个弯——
海拔越来越高，空气越来越稀薄，他每一次出弯都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焦糊味——那是离合器片在高温下发出的警告。
第59个弯，出弯的那一刻，对讲机里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杂音。
然后断了。
领航员拍了拍耳机，又按了几下对讲机按钮，但只有滋滋的电流声，他抬起头，看着陈哲远，脸色有点白。
“哲远，信号没了。”
陈哲远没说话，只是继续踩油门。
他猜到过会这样，巴音山顶的信号丢失是常事，基地与赛车的遥感也会有很多问题，发动机和涡轮的负荷达到最大，机械方面将会面临巨大的压力。
但他没得选。
他是陈哲远。
他必须翻过这座山。
第63个弯，第67个弯，第71个弯——
路越来越陡，弯越来越急，陈哲远能感觉到车在颤抖，水温表指针已经逼近红线，但他没有收油。
领航员的声音还在，虽然信号断了，但他依然在报：“左三，30米入弯，参照物：路边那棵烧焦的枯树，树皮剥落的那棵，入弯后路面有凸起，注意弹跳。”
陈哲远找到了那棵枯树——被雷劈过，树干焦黑，孤独地立在路边，他入弯，车身弹起，稳住，出弯。
“右四，25米，走内侧，外侧有沟，很深，参照物：岩壁上的白色标记，那是车手们用石灰画的。”
他看见了那抹白色——在灰褐色的岩壁上格外显眼，他切内线，出弯，车身离悬崖边不到一米。
第78个弯，出弯的那一刻，眼前忽然一片开阔。
山顶。
阳光从云层里洒下来，照在远处的雪山上，金灿灿的一片，山下是来时的路，蜿蜒曲折，他能看见自己刚刚跑过的那些弯道，一个接一个。
他只看了一眼。
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冲。
还没跑完。
魔鬼路段的下坡就在前面——连续弯道一个接一个，外侧就是万丈悬崖，这是事故发生频率最高的路段，每一层的垂直落差达到一百多米。
领航员的声音更紧了：“下坡开始了！第一个弯，右四回头弯，35米，三挡入，外侧是悬崖，护栏已经没了，参照物：弯心有块黑色巨石，别撞上去！”
陈哲远握紧方向盘。
第82个弯，一个右五回头弯。
入弯前车身有明显向右偏的趋势——这是砂石路下坡常见的重心转移，如果不及时调整，车尾就会甩出去，直接冲下悬崖。
陈哲远提前反打方向，稳住油门。
车身滑了半米，后轮在悬崖边擦过，卷起一阵碎石，碎石落下悬崖，很久很久没有回声。
但他稳住了。
这是拉力赛最基本的“救车”技巧——在转向过度发生时，必须迅速反打方向并稳住油门，而不是下意识收油，收油只会让车彻底失控，把车手和领航员一起送下悬崖。
第91个弯，连续弯道的衔接处。
出弯时车身还没完全回正，下一个左弯已经在脸前，陈哲远没有等。他的视线提前看向下一个入弯点——这是高阶漂移控车的核心技巧，视线决定方向，方向决定轨迹。
车身带着侧滑切进弯道，出弯的那一刻，速度几乎没有损失。
领航员在旁边喊了一句什么，信号断了听不清，但他知道那是在喊“漂亮”。
就在这时，对讲机里忽然传来一阵电流声。
然后一个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来：“……27号车……第68位……已过第35个弯……”
林澈。
林澈发车了，他在后面，正在追上来。
领航员兴奋地拍了拍耳机，但信号很快又断了，只有那半句话，但这半句话就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在陈哲远心里激起一圈涟漪。
林澈在跑。
他也不能停。
第103个弯，第107个弯，第112个弯——
领航员忽然顿了一下，然后声音变得更沉、更稳。
“哲远，前面就是王跳了，看不到出弯。”
陈哲远深吸一口气。
王跳——巴音布鲁克最著名的飞坡之一。
领航员的声音继续：“王跳，时速100，100米入弯，三挡过，参照物：坡顶那棵孤零零的云杉，从那个方向飞过去，落地后紧接右三，看不见出弯点。”
100米。
陈哲远握紧方向盘，他看见了那棵云杉。
50米。
20米——
冲上坡顶。
腾空的那一瞬间，世界静止了。
没有声音，没有光线，没有时间，挡风玻璃里只有天，蓝得刺眼的天，云层在头顶，雪山在远处，山谷在脚下——只有他一个人在飞，在阳光和雪山之间。
一秒。
两秒。
落地。
轮胎尖叫，车身剧烈抖动，方向盘疯狂颤抖，他用尽全身力气稳住方向，手臂上的青筋暴起，肌肉在颤抖，但他没有松手。
出弯。
稳住了。
领航员在旁边激动地挥拳，嘴里喊着什么，但他听不见，他只知道，他飞过去了。
对讲机里忽然又传来一阵电流声，断断续续的。
“……27号车……已过第52个弯……”
林澈。
还在后面。
还在追。
陈哲远深吸一口气，继续踩下油门。
前面巴音大峡谷还在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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