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货大楼门口的人潮,像退潮一般,朝着红星纺织厂的方向汹涌而去。
王巧嘴一马当先,肥硕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能量。
嘴里还不停地吆喝着:“都跟紧了!想让闺女嫁得风光的都跟紧了!去晚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三号仓库的门早已大开。
李二狗带着几个小弟,按照陈国华之前的吩咐,用几张破桌子搭起了一个简易的销售台。
当第一波人潮冲进仓库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
仓库里,蒋师傅带着两个徒弟,正坐在明亮的灯泡下,飞针走线,一丝不苟地缝制着蕾花边。
另一边,十几个年轻人正埋头苦干,将一面面廉价的小镜子,用红绸和金线,变成一件件精巧喜庆的同心镜。
整个仓库,没有机器的轰鸣,只有手工制作的专注和认真。
这哪里是生产?这分明就是艺术创作!
“这就是蒋师傅亲手做的!你们看这手艺!”王巧嘴拿起一套成品,高高举起,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
“我要一套!”
“给我来一套!这是钱!”
“我出二十二!先卖给我!”
人群瞬间疯狂了。
几十个人挥舞着手里的大团结,拼命地往销售台前挤,生怕自己抢不到。
“都别挤!排好队!”李二狗扯着嗓子大吼,他带着几个兄弟,手拉手筑起人墙,勉强维持着秩序。
“咱们华哥说了,今天就五十套!先来后到,卖完收摊!”
限量两个字,比任何兴奋剂都管用。
抢到的人喜笑颜开,把那包装精美的礼盒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个金娃娃。
没抢到的人捶胸顿足,拉着王巧嘴和别的媒婆,哭着喊着求她们帮忙预定。
媒婆们一个个忙得脚不沾地,手里拿着小本本,记下一个又一个名字,收下一笔又一笔的定金,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桌子上的钱,从几张,到一沓,再到一堆。
十元大钞堆成了一座小山,晃得人眼睛发花。
李二狗和他那帮小弟,何曾见过这种阵仗?
他们数钱数到手发软,看着那堆积如山的钞票,一个个呼吸都变得粗重,看向陈国华的背影时,那已经不是崇拜了,那是狂热的信仰。
蒋师傅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他看着那些为了抢购他亲手缝制的裙子而疯狂的人们,浑浊的老眼里,泛起了一层水汽。
他做了一辈子裁缝,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手艺,是如此被人需要,被人尊重。
就在这片狂热的喧嚣中,江玉兰抱着女儿萌萌,悄悄地出现在了仓库门口。
然后,她就看到了这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景象。
那个她曾经以为只会酗酒、赌博、打老婆的男人,此刻正静静地站在混乱的中心。
他没有大声呼喊,也没有手舞足蹈,只是用平静的目光,调度着一切。
李二狗他们那群凶神恶煞的混混,在他面前,温顺得像一群绵羊。
王巧嘴那帮能说会道的媒婆,在他面前,恭敬得像是见到了财神爷。
而那些疯狂抢购的顾客,他们挥舞的钞票,最后都流向了他脚边那个越堆越高的钱堆。
江玉兰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一个荒诞又真实的梦。
她怀里的萌萌,也被这热闹的景象吸引,小手指着陈国华的方向,奶声奶气地喊:“爸爸……”
陈国华听到了,他回过头,看到了门口的妻女。
他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到江玉兰面前,然后随手抓了一把钱塞进了江玉兰的手里。
“拿着,去给萌萌买点好吃的,再给自己扯几尺新布,做身新衣裳。”
钞票厚厚的一沓,塞在手里,沉甸甸的。
江玉兰的手在抖,她看着手里的钱,又看看眼前这个男人,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掉了下来。
这泪水,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不为委屈,不为绝望,只为眼前这份她从未敢奢望过的,踏踏实实的幸福。
销售的狂潮一直持续到傍晚。
五十套现货早已销售一空,光是媒婆们收上来的定金,就预定出去了三百多套。
送走最后一波意犹未尽的顾客,李二狗“扑通”一声,瘫坐在钱堆旁边,他抓起一把钞票,傻笑着,像个地主家的傻儿子。
“发了……华哥,咱们真的发了!”
仓库里的其他人,也都累得够呛,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兴奋和满足。
就在这时,两个负责盯梢的小混混,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华哥!狗哥!查到了!”
李二狗一个激灵从地上蹦了起来:“怎么样?是不是马国良那个王八蛋把图纸卖给了秦红?”
“不是卖。”为首的小混—混喘着粗气,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表情。
“我们跟着秦红,看到她气急败坏地回了百货大楼,然后就把马国良叫了过去,两人在办公室里大吵了一架。
我们贴着门缝听见,秦红骂马国良给她的图纸是错的,害她亏了血本。”
“图纸是错的?”李二狗愣了。
“不是图纸。”陈国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是细节。”
他早就料到,马国良那种人,就算能拿到设计,也绝对复制不出其中的精髓。
“后来呢?谁给他的图纸?”陈国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那小混混的脸色变得更加古怪,他看了一眼李二狗,又迅速低下头,支支吾吾地不敢说话。
李二狗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你看我干什么?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是……是阿毛。”
阿毛?
李二狗的身体僵住了。
阿毛,是他手底下最机灵的一个小弟,今年才十七岁,平时狗哥狗哥的,叫得最甜。
今天负责制作同心镜的,就有他一个。
“不可能!”李二狗下意识地咆哮起来。
“阿毛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他怎么可能背叛我!”
“二狗哥,是真的。”另一个小混混小声说。
“我们亲耳听见,马国良在办公室里骂,说他花了五十块钱,就从阿毛手里买了个大概的样子,细节全都没有,被姓陈的耍了。”
李二狗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感觉自己的脸上,被人狠狠地抽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
这是他的兄弟,是他带出来的人,却在背后,捅了最致命的一刀。
“妈的!他人呢!”李二狗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从墙角抄起一根木棍。
“老子今天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狗哥,他刚才趁乱,跑了。”
“跑?”李二狗狞笑一声。
“他能跑到哪儿去?把他给我抓回来!”
不到半个钟头,浑身发抖的阿毛,就被两个混混架着,扔到了陈国华的脚下。
“二狗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阿毛跪在地上,涕泪横流,拼命地磕头。
“我他妈弄死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李二狗双眼赤红,举起木棍,当头就要砸下。
“住手。”
陈国华的声音很轻,却让李二狗高高举起的木棍,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他走到阿毛面前,看着这个因为恐惧而缩成一团的少年。
“马国良给了你多少钱?”
“五……五十块……”阿毛的声音都在发颤。
陈国华站起身,走到那堆钱山前,弯腰,从中抽出十张崭新的大团结。
他走回来,将那厚厚的一百块钱,扔在了阿毛的面前。
阿毛和李二狗都看傻了。
“从现在开始,你替我做事。”陈国华看着阿毛,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可怕。
“你现在,就去找马国良。”
他凑到阿毛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话。
阿毛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的惊恐。
陈国华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办好了,这一百块就是你的,办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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