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厚重的黑布,将整个红星纺织厂包裹得严严实实。
三号仓库里,只有几缕惨白的月光,从高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堆积如山的布料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
江玉虎猫着腰,像一只在黑夜里觅食的老鼠,蹑手蹑脚地溜了进来。
他手里那个沉甸甸的麻袋,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白天被钟雷当众羞辱的怨气,和即将拿到正式工指标的兴奋,在他胸腔里交织成一团扭曲的火焰。
陈国华,你他妈不是牛逼吗?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得罪我是什么下场!
他摸到仓库中央,那几十台刚刚更换的,崭新的飞鸽牌缝纫机,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就是这些玩意儿!
秦厂长说了,只要把这些机器搞坏,让那批“无畏者勋章”的鞋子加工不出来,陈国华就彻底完蛋了!
他得意地狞笑一声,解开了麻袋的绳口。
里面装的,是满满一袋从车间里偷出来的金刚砂。
这玩意儿只要撒进缝纫机的齿轮里,别说是飞鸽牌,就是天上飞的鹰,也得当场给你折了翅膀!
他抓起一把砂子,正准备朝着离他最近的一台缝纫机撒下去。
“啪嗒!”
一声脆响,整个仓库瞬间灯火通明!
刺眼的白光让江玉虎的眼睛一阵剧痛,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挡,手里的金刚砂哗啦啦地洒了一地。
“谁!”他惊恐地叫了一声,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等他适应了光线,看清眼前的情景时,整个人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当场就僵住了。
仓库门口,站着一个铁塔般的身影。
是钟雷。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那张冷峻的脸在灯光下,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雕。
可在他身后,还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正是红星纺织厂的一把手,厂长刘建军!
刘建军的旁边,是保卫科的科长,还有几个车间的主任。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看死人般的表情。
“咕咚。”江玉虎狠狠地咽了口唾沫,手里的麻袋“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更多的金刚砂流了出来,在他脚边堆成一小堆。
“刘……刘厂长……你们……你们怎么在这儿?”他的声音抖得像筛糠,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几乎要站不住。
刘建军没有理他,只是走到那堆金刚砂前,用脚尖碾了碾,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好啊,真是好啊!”他气得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全是压不住的怒火。
“我红星纺织厂,竟然出了你们这种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保卫科长一个箭步上前,一脚就将江玉虎踹翻在地。
“说!谁让你干的!”
江玉虎被踹得在地上滚了两圈,感觉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他看着眼前这阵仗,知道自己完了。
巨大的恐惧,瞬间吞噬了他心里最后一丝侥幸。
他连滚带爬地跪到刘建军面前,抱着他的腿就开始哭嚎:“厂长!不关我的事啊!不是我要干的!是……是秦厂长!是秦俊让我干的!”
他像倒豆子一样,把秦俊如何许诺他正式工,如何让他来破坏机器的事情,全都抖了出来。
“他给了我两百块钱,还说事成之后,就给我和我表姐转正!那袋子砂子,也是他让我去锅炉房偷的!厂长,您要相信我啊!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啊!”
就在这时。
一个带着几分惊讶和关切的声音,从仓库门口响了起来。
“这么晚了,这里怎么还这么热闹?我刚从市里开会回来,听门卫说这边有动静,就过来看看。”
众人回头,只见秦俊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手里夹着公文包,正一脸“错愕”地站在门口。
他看到了被两个保卫科干部按在地上的江玉虎,看到了刘建军那张铁青的脸,也看到了地上那堆扎眼的金刚砂。
他的脸上,瞬间浮现出痛心疾首的表情,镜片后的眼睛里,全是“恰到好处”的震惊和愤怒。
他快步走了进来,指着江玉虎,声音里充满了失望:“江玉虎!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好心给你安排工作,是让你来为工厂做贡献的,不是让你来搞破坏的!”
他这番贼喊捉贼的表演,堪称完美。
地上的江玉虎,看到秦俊这副翻脸不认人的嘴脸,彻底傻了。
他挣扎着,指着秦俊,声嘶力竭地吼道:“秦俊!你这个王八蛋!你不是人!明明是你让我干的!你还想赖!”
“一派胡言!”秦俊的脸色一沉,义正言辞地呵斥道。
“我看你就是做贼心虚,想拉我下水!刘厂长,这种人,绝对不能姑息!必须立刻送到公安局去,严惩不贷!”
他要杀人灭口!
刘建军看着眼前这出狗咬狗的闹剧,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当然相信陈国华,也相信这事跟秦俊脱不了干系。
可没有证据,江玉虎的一面之词,根本扳不倒一个市里派下来的副厂长。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就在秦俊以为自己已经成功脱身,准备继续扮演他那“痛心疾首”的好领导角色时。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仓库的阴影里传了出来。
“演得不错,挺逼真的。”
所有人都是一愣,齐刷刷地朝着声音的来源望去。
只见陈国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在了墙边的一堆布料上。
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正慢悠悠地喝着茶,仿佛刚刚看了一场精彩的猴戏。
“陈国华!”秦俊的瞳孔猛地收缩,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全身。
陈国华没有理他,他放下茶杯,走到人群中央。
他先是看了一眼地上还在哭嚎的江玉虎,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烂泥扶不上墙。”
然后,他才抬起头,看向秦俊。
“秦厂长,你刚才说,你刚从市里开会回来?”
“没错。”秦俊强作镇定。
“那可真不巧。”陈国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我这里,刚好也有个人,刚从外面回来。”
他对着仓库门口,轻轻拍了拍手。
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门外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夹克,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带着伤,看上去有些狼狈。
可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一头潜伏在暗处,终于等到猎物的孤狼。
是李二狗!
当看清来人的瞬间,秦俊的脸,“刷”的一下,血色尽褪!
李二狗的出现,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仓库里诡异的宁静。
许萍的尖叫声卡在喉咙里,江玉虎的哭嚎也戛然而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本该被开除,此刻却离奇出现的人身上。
“二狗……你怎么……”刘建军也愣住了。
他看着李二狗,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平静的陈国华,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秦俊的心,则是在看到李二狗的那一刻,就沉入了谷底。
他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张早就织好的网里,而那个织网的人,正带着一脸戏谑的笑容,欣赏着他最后的挣扎。
“不可能……你……你不是被开除了吗?”秦俊的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变了调。
“开除?”李二狗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配上他那张鼻青脸肿的脸,显得格外狰狞。
“我华哥要是真想开除我,你觉得,我现在还能站在这儿?”
他走到陈国华身边,像一尊护法金刚,挡在了他的身前。
“秦厂长,我这条命都是华哥给的,别说演一出苦肉计,就是让我真去死,我李二狗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苦肉计!
这三个字,像三记重锤,狠狠砸在了秦俊的心上。
他终于明白了!
什么兄弟反目,什么卸磨杀驴,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陈国华演给他看的一出戏!
目的,就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让他以为陈国华众叛亲离,然后迫不及待地使出这最阴损的后招!
好狠的算计!好深的心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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