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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孟姐的托付(第705天)


洗衣房的机器停了半小时——检修。女工们三三两两蹲在走廊里,靠着墙,闭眼打盹。烘干区最深处的两台烘干机之间,缝隙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站着。外面的光从门口照进来,到这里只剩一层灰蒙蒙的亮,落在铁皮外壳上,连影子都投不出来。

乌鸦站在烘干区门口,背靠着门框,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嘴上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孟姐从内衣暗袋里掏出一张照片。边角磨毛了,中间有一道横着的折痕,折了无数次折出来的,纸纤维已经断了,只靠背面那层光面相纸勉强连着。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齐耳短发,笑起来左边嘴角翘起,露出一颗虎牙。

孟姐的拇指按在那颗虎牙上,按了很久。

“我妹妹。叫孟小晓。我进来那年她十五。现在二十二了。七年没见过。”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今天熨了多少件床单。“我们爸妈死得早。是我把她带大的,也是我把她一个人扔下的。”

苏凌云接过照片。相纸温热,是孟姐的体温。

“你出去之后,如果有一天她问起我——”孟姐停了一下。烘干区门口有人走过,脚步声从近到远。她等那脚步声完全消失了才开口。“你告诉她,我在这里过得很好。不要来看我。不要等。”

苏凌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个地址,蓝色圆珠笔,字迹工整得像小学生描红:武汉市汉阳区鹦鹉大道某某巷某某号。墨水褪色了,但每个笔画都清清楚楚。

“你不走。”

孟姐没有回答。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烘干区门口。乌鸦的烟还叼在嘴上,没点。门外的光把乌鸦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出不去了。”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混在烘干机铁皮冷却的咔咔声里,几乎分不出哪一句是哪一句。“我杀过人。”

烘干机的铁皮咔咔响着。门外的光还是灰蒙蒙的,乌鸦的影子还在地上。

“我前夫,还有他母亲。两条命。”

孟姐的声音没有任何修饰,像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档案。

“我跟他结婚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怀了孩子。三个月。他家里有钱,开厂的,做建材。结婚之前他对我很好,好到我以为这辈子不用再一个人扛了。结婚之后,他开始跟我要钱。不是小钱,是厂里的股份,是我名下那两套房子。我不给,他就翻脸。翻脸不是吵架,是动手。第一次打在脸上,第二次踹在肚子上。孩子没了。”

她停了一下。烘干机的咔咔声填满了那个停顿。

“孩子没了的第二天,他母亲来找我。不是来道歉的,是来让我签字的。一份赠与协议,把我名下的房产转给他们家。她说,孩子没了就没了,反正你还能生。房子先过户,厂里的股份慢慢谈。我没签。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说,那你好好养着。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别想离婚,离了婚你什么都拿不到。”

“那时候我以为,最坏也就是这样了。”

孟姐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泰国有位大师,能做法事超度婴灵。说要带我去,给我赎罪。说孩子没了是我的错,是我身体不好,是我没保住他们家的种。我信了。不是信他,是信那个孩子。我想,如果真有什么办法能让那个孩子走得安心一点,我愿意去。飞到曼谷那天是下午,他租了一辆车,说大师住在山上。车开了三个小时,天黑了,山路越来越窄。他在一处悬崖边上停下来,说到了。”

“我下车。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平地,几棵树,悬崖下面黑漆漆的,看不见底。风很大,吹得我头发糊在脸上。我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转身——”

“他从后面推了我。”

孟姐的声音平得像用熨斗压过的床单。

“不是失手,是推。两只手,推在我后背上,用尽全力。我整个人往外倒,手在空气里抓了一把,什么都没抓住。掉下去的时候,我听见他在上面喊了一声什么。风太大,听不清。”

“我没有死。悬崖不是直上直下的,是斜的,长满了灌木和藤蔓。我砸在一棵树上,树枝断了,又砸在另一棵上,一层一层往下掉。骨头断了多少根我不知道,只知道右腿动不了,肋骨每呼吸一下都像有人拿刀在胸腔里搅。但我没有晕过去。我躺在崖底,脸贴着石头,嘴里全是血和泥。头顶的树叶子缝里,能看见一小块天。星星出来了。我躺在那块石头上,从星星出来躺到星星没了。”

“第二天天亮,我听见上面有人说话。不是他。是当地的采药人。他们用藤条编成担架把我抬上去。抬到山顶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光照在我脸上,我睁不开眼。我听见有人在用泰语打电话,听见救护车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是三天后。清迈的医院。右腿打了两根钢钉,肋骨断了四根,脾脏破裂,做了切除手术。左脸颧骨粉碎性骨折,医生说会留疤。泰国警方来医院做笔录,问我怎么掉下去的。我说被人推的。他们问谁。我说我丈夫。他们问证据呢。我没有证据。”

孟姐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

“他在我住院期间一次都没来过。出院那天,我借医院的电话打给他。他接了。我说,我还活着。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说,你是谁。”

“挂电话的声音很响,像把一颗钉子锤进木头里。”

“我在泰国又待了三个月。身上没钱,语言不通,护照被他拿走了。使馆帮我补办了证件,医院减免了部分费用,有个华侨商会给我捐了机票钱。回国那天,曼谷下大雨。飞机起飞的时候,我从舷窗往下看,看见那片山,绿的,一层叠一层。悬崖在哪一座山上,我不知道。但我记得风的声音,记得往下掉的时候树叶抽在脸上的感觉,记得崖底的石头有多凉。”

“回国之后我没去找他。先治伤。右腿的钢钉取出来之后走路还是瘸,阴天的时候肋骨疼,左脸上那道疤从颧骨一直拉到耳根。我对着镜子看那道疤,看一次,就把接下来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一遍。”

“我等了三个月。不是等伤好,是等他以为我真的死了。他不知道我回国了。”

“他和他母亲住在城东的别墅里。每天晚上十点,他母亲在一楼卧室睡觉,他在二楼书房待到凌晨。别墅后面有一扇落地窗,锁是坏的,从外面用东西一别就开。那天晚上没有月亮。我从落地窗进去的时候,他母亲正躺在床上,床头灯开着,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她看见我,嘴张开了。没喊出来。”

“佛珠掉在地上。一百零八颗,撒了一地。”

“他母亲从床上坐起来,手撑着床沿,嘴唇在抖。她说,你还活着。我说,孩子没了,你知道。她说,我知道。我说,他从悬崖上推我,你知道。她没说话。沉默就是回答了。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份赠与协议,和她在医院让我签的那份一模一样。房产、股份、存款,全部赠与她儿子。我说,签。她签了。手抖得签了三次才把名字写完。”

“我让她躺在自己床上,盖好被子,佛珠捡起来放在她手边。一百零八颗,一颗没少。她看着我,不敢说话。我从原路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她闭着眼睛,嘴唇在动,在念经。念的是往生咒。”

“二楼书房。他坐在电脑前面,背对着门。屏幕的光照在他后脑勺上,头发油了,贴着脖子。我站在门口,叫他的名字。他转过头。看见我的那一刻,他的脸——不是恐惧,是空白。像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做的梦不是梦,是醒着的。”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撞在墙上。他说,你——只说了这一个字。因为我没让他说第二个。”

“刀在厨房拿的。他们家的刀,他们家的磨刀石。我磨了一下午。”

“他倒下去的时候,手在空气里抓了一把。和我在悬崖上一样。什么都没抓住。”

“我从别墅出来,沿着马路走。路灯很亮,把我的影子照得一截一截的。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我停下来,蹲在路边,吐了。吐完站起来继续走。”

“第二天我去自首。”

孟姐的声音停住了。烘干机的铁皮又咔咔响了一声,然后也停了。整个烘干区安静得像一个被捂住的耳朵。

“判了无期。法官说,事出有因,手段残忍,不予死刑,但终身监禁。法警把我带出去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旁听席。空着的。没有一个人来。”

“我妹妹不知道。她以为我在广东打工。每年过年给她寄一张照片,七年,七张。她不知道照片上这个人,手里有三条命——她自己的,他母亲的,他的。孩子算一条。”

孟姐的声音低下去,低到混进了远处走廊里偶尔响起的脚步声里。

“我不走,不是因为刑期。是因为我走出去之后,不知道该怎么活。在这里,每天熨床单,烘干,折叠。每一道折痕都是直的。在外面,每一道折痕都是歪的。我不会过那种日子了。”

门外的光还是灰蒙蒙的。乌鸦的影子还在地上,烟还叼在嘴上,没点。她的眼睛朝着走廊那头的方向,一动不动。但苏凌云看见,她的下巴微微侧着——侧向烘干机缝隙这边。她在听。听了多久,不知道。

苏凌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那个地址,蓝色圆珠笔,墨水褪色了。武汉市汉阳区鹦鹉大道某某巷某某号。孟小晓。春晓的晓。

“你出去之后,”孟姐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轻,比刚才干,“告诉她,我死了。”

苏凌云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住了。

“不要说我在这里。不要说我还活着。就说我死了。怎么死的都行。让她死心。她等了七年,不能再等了。”

苏凌云把照片收进暗袋,贴着蓝宝石。蓝宝石是陈景浩送的,三周年结婚纪念日。他亲手扣在她后颈上,扣锁很紧,说这样安全。那颗石头在她胸口还没捂热,她就被送进了黑岩监狱。现在孟姐的照片贴着那颗石头——一个被丈夫从悬崖上推下去的女人,托她带给妹妹的话。两颗女人的心,隔着棉布和皮肤,隔着七百天的刑期,贴在一起。

她在心里记下了一句话,不是孟姐说的,是她自己浮上来的:婚姻不是女人的归宿,爱自己才是。别等别人来救你。你的命是你自己的。

苏凌云把暗袋按了按。五样东西硌着掌心。

孟姐往烘干区深处挪了一步。布鞋底蹭着水泥地面,沙沙的。挪到阴影最深的地方时,她的声音最后一次传过来,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递过来的一样东西。

“告诉她,姐姐对不起她。不要学我。不要替任何人跳崖,不要替任何人磨刀,不要替任何人等。自己活。”

脚步声往深处去了。沙沙的,越来越远。

苏凌云站在原地。灰蒙蒙的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她往烘干区门口走。经过乌鸦身边的时候,乌鸦从口袋里抽出手,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乌鸦的手是凉的。按完就收回去了。嘴上那根烟还叼着,没点。苏凌云看见她的眼睛——不是平时那种空空的、什么都没有的眼睛。里面有东西。像一颗石子投进井里,水面晃了一下,又平了。

苏凌云走出烘干区。走廊里很亮,午后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白色亮块。洗衣房的检修快结束了,女工们开始往机器那边走。有人打了个哈欠,有人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有人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闹哄哄的。苏凌云穿过走廊,穿过那些声音,往三号熨烫台走。

苏凌云走到三号熨烫台前。机器的轰鸣声重新响起来。她拿起熨斗,压下去。蒸汽嗤地腾起来。

熨斗推过去,白色的床单上出现一道笔直的折痕。

熨斗推过去,又一道折痕。

她会去武汉。不是现在。是出去之后。她会找到鹦鹉大道某某巷某某号,找到那个齐耳短发的女人。她会告诉她,你姐姐让我带一句话。对不起。不要学我。不要替任何人跳崖,不要替任何人磨刀,不要替任何人等。自己活。

苏凌云把熨好的床单叠起来,对折,再对折。放在旁边那摞叠好的床单上。

窗外的日光开始斜了。放风时间快到了。后山上的钻机还在响,嗡嗡嗡的,一刻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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