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
后勤仓库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苏凌云从侧门进去的时候,老葛正蹲在炉子前面,铁钩子插进煤堆里,煤灰簌簌往下滑。炉膛的火光照在他脸上,明一阵暗一阵。
这间仓库比锅炉房小得多,四面墙堆着纸箱和铁皮柜,中间空出来的地方只够一个人转身。炉子是老式的铸铁炉,烟囱从天花板伸出去,炉膛里的煤烧得正旺。老葛在这里添煤添了十几天,炉子没灭过。
苏凌云蹲到炉子旁边。老葛没有看她,铁钩子继续扒拉着煤渣,红的翻成黑的,黑的翻成灰的。
“林小火进去了。”苏凌云说。
老葛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然后继续扒拉。
“最里面那间。”
老葛把铁钩子插进煤堆里,没拔出来。炉膛的火光在他后脑勺那块疤上跳了一下。他蹲在那里,盯着炉火,盯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从炉灰里扒出来的。
“门锁。双层。外面一层用钥匙,里面一层是卡簧。卡簧在锁芯往下两指的位置,手指伸进去摸不到,要用铁丝。铁丝从锁孔插进去,顶住卡簧的下缘,往左别。第一下别不动,因为卡簧上面积了锈。要来回蹭几下,把锈蹭掉。蹭掉了,再别。第二下,卡簧会动一点点,弹回来的力气很大,铁丝要顶住,不能松。松了,卡簧弹回原位,之前蹭的锈白蹭了。第三下,卡簧弹开。锁舌缩进去。门开了。”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用了二十年的操作手册。
“那扇门的卡簧,比普通的硬。不是锈的问题,是装的时候就装歪了。卡簧座子歪了不到一毫,别的时候要往上挑一点点。挑多了,卡簧卡死在座子里,再也别不开。挑少了,卡簧只弹开一半,锁舌缩不回去。”
他停了一下。火光在他脸上跳了跳。
“别开之后我把锁拆下来看过。卡簧座子上的漆是完整的——没被磨过,是装的时候就歪了。老监狱的门锁都是这样,一批锁从不同地方收来的,有的装对了,有的装歪了。装歪的锁,关进去的人倒霉,别开的人更倒霉。”
他把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握铁丝的手势。他的手指关节粗大,弯不直了——二十年握铁钩子的手,骨头被煤灰和铁锈咬进了缝里,每一根手指的第二个关节都鼓着一个硬结。但握铁丝的手势和二十年前一样,拇指扣住铁丝末端,食指顶住中段,剩下三根手指蜷进掌心。
手腕往上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往上挑的角度,是别到第二下的时候,手腕往上抬一根头发丝的距离。这个角度。”
苏凌云看着他的手腕。那块疤在他后脑勺上,火光从侧面照过来,疤的边缘被照成半透明,中间是青白色的。
“通风口。禁闭室北墙顶上,有一个铁皮挡板。四颗螺丝固定。螺丝是十字口的,锈透了。拧的时候不能用力,用力十字口就花了。要先用铁丝把螺丝周围的锈刮干净,然后顶住十字口,一点一点转。转一圈,停一下。转一圈,停一下。四颗螺丝,转了一夜。”
他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
“挡板后面是通风管道。方形,铁皮卷的。我把手伸进去摸过——管道本身很窄,人钻不过去。但它往北延伸的时候,在墙体深处接到了一条更老的砖砌烟道。那条烟道是建矿初期砌的,截面比铁皮管道宽得多,刚好能容一个人缩着肩膀钻进去。”
他把铁钩子从煤堆里拔出来,用钩尖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铁皮管道和砖砌烟道交汇的地方,有一块砖是活动的。干垒的,没勾水泥缝。从禁闭室里面推不动——管道太窄,手伸不到那个角度。要从煤堆这边,把砖从外面抽出来。抽出来之后,砖砌烟道的口子就露出来了。人从煤堆这边钻进去,沿着烟道往南爬,爬到禁闭室那一端,顶开挡板,人就进去了。”
他把钩尖点在那条线的末端。
“那块砖,我摸了三天才摸到。从挡板掉下来那天起,我每天晚上把手伸进管道里,往北摸。第一天摸到铁皮管道的尽头,以为到头了。第二天摸到铁皮和砖的接缝,知道后面还有。第三天手指伸进接缝里,碰到了那块砖的边缘。我用指甲抠住砖缝,往外一带。砖动了。”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又松开了。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煤灰,黑线一样,从甲沟一直延伸到指尖。
“巡逻换班。禁闭室门口没有固定岗,是走廊巡逻。巡逻的人从楼梯下来,经过禁闭室门口,走到走廊尽头,折回来,上楼。一个来回四分钟。两次巡逻之间的间隔,上半夜十五分钟,下半夜半小时。凌晨两点换班,换班的人交接钥匙的时候,两个人站在楼梯口说话。说话的时间,短则三分钟,长则五分钟。那五分钟里,走廊是空的。”
苏凌云把这些数字一个一个记进脑子里。四分钟。十五分钟。半小时。三到五分钟。
“管教值班室在禁闭室楼上。值班室的椅子腿蹭地板的声音,从水泥楼板传下来,在地下室里被放大。蹭一声,像有人拿指甲刮你的头盖骨。那个声音,每隔半小时响一次——管教坐累了,换一条腿翘。一晚上,八次。”
老葛的声音低下去。
“第七天的时候,我不等那个声音了。我等的是另一个声音。锅炉房添煤的声音。那时候是老周添煤。铁钩子插进煤堆里,煤灰簌簌往下滑。那个声音从煤灰通道传过来,顺着砖砌烟道爬进禁闭室,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我听得见。每天晚上凌晨两点,老周添煤。煤灰滑下去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他停了一下。炉膛里的煤又塌了一层,火星溅出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缩手。
“第七天凌晨,我出来了。”
老葛的声音很轻,轻到混进了煤灰滑下去的沙沙声里。
苏凌云看着他。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截铁丝。比手指长一点,弯过,又掰直了,弯过的地方留着一道白色的金属疲劳痕。铁丝表面锈迹斑斑,锈是褐红色的,一片一片的,像干了的血。但尖端被磨得极细,细到几乎透明,对着炉火看,能看见尖端有一小截银白色的亮光——那是锈被磨掉之后露出来的铁本色。
苏凌云看着那截铁丝。锈迹斑斑,弯折处的白色金属疲劳痕,尖端磨得极细。
老葛没有回答。他把铁丝从膝盖上拿起来,递过来。苏凌云伸出手。铁丝落在她掌心里。很轻,比看上去轻得多。锈迹蹭在她掌纹里,褐红色的,像一道旧伤疤。
他把铁钩子从煤堆里拔出来,插进去。煤灰滑下去,沙沙的。
“你们行动的时候,用得到我。”
炉膛里的火光在老葛脸上明一阵暗一阵。后脑勺那块疤被火光映着,边缘半透明,中间青白色,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她站起来。蹲得太久,膝盖发僵。老葛没有看她,铁钩子继续扒拉着煤渣,红的翻成黑的,黑的翻成灰的。
“第720天。凌晨两点。你添煤。她听见。她自己推门。”
老葛的手没有停。煤灰滑下去,沙沙的。
苏凌云往侧门走。走了两步,老葛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很轻,像煤灰滑下去的声音。
“姑娘,稳住。”
苏凌云没有回头。她推开侧门,冷风涌进来,炉膛的火晃了一下。门关上了,火稳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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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洗衣房的机器还没响。苏凌云蹲在三号熨烫台后面,手里拿着林小火叠了一半的那条床单。第三折,褶子锋利。她把床单翻过来,褶子朝下,铺在熨烫台上。熨斗还没热。
小云是从侧门进来的。她走路的声音很轻,但左腿踩下去的时候,底蹭着水泥地,多磨了半寸。那半寸摩擦声,在安静的洗衣房里像一根针掉在地上。苏凌云没有抬头,手按在床单的褶子上。
小云蹲到她旁边。两个人并排蹲着,面朝熨烫台的铁皮外壳。铁皮上蒙着一层蒸汽干了之后留下的白渍,像一层薄霜。
“姐。”小云的声音压得很低。她撸起裤腿。左小腿上那道旧伤——缝纫车间被机器压的——结了痂,痂掉了,露出底下新长出来的粉红色皮肤。皮肤紧绷绷的,边缘皱缩着,像一块打了一半的补丁。“好了。能跑。”
苏凌云看了一眼那块新肉。粉红色,薄得能看见底下毛细血管的纹路,像一张没写字的纸。
“小鹿那边,多了几个帮手。”小云把裤腿放下来,盖住那块新肉。“阿梅,高个子,力气大,替小鹿动手。小丁,短发,跑得快,负责盯梢。阿秀,手腕有纹身,会套话,跟谁都能聊。胖姐,走路外八字,管钱——小鹿从陈景浩那儿拿的好处,她管着分。小琴,最年轻,什么都干,送东西、传话、放风。几个人,都是想减刑的。小鹿让她们干什么,她们就干什么。”
她顿了一下。
“小鹿最近每天去行政楼。出来的时候,脸上每次都有新伤。昨天是左边颧骨,青的。前天是右边嘴角,裂了。大前天是左眼角,肿得只剩一条缝。伤一次比一次重。”
苏凌云的手指在床单褶子上按住了。
“陈景浩打的。”小云说。“不是他亲自动手。他坐在沙发上,阿权动手。小鹿站在那儿,不许躲。打完了,陈景浩问她,苏凌云今天干什么了。她说完了,陈景浩说不够。阿权再打。打到陈景浩觉得够了,她才能走。”
熨烫台的铁皮冷却时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她出来之后,走到行政楼后面,蹲在墙根底下哭。哭完了,用袖子擦脸,把嘴角的血擦掉。然后走回监区。走到放风场的时候,脸上已经笑了。”
小云停了一下。
“我见过她哭。三次。每次哭完,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比哭之前更亮。”
苏凌云把床单从熨烫台上抽下来,叠成方块,放在膝盖上。床单叠了三折,林小火叠的那一折在最里面,被包住了,看不见。
“还有什么事?”
小云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伸进囚服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熨烫台上。一小块布,灰蓝色的,边角磨毛了。是苏凌云给她的那半包止痛片包药的布。她把布洗过了,叠得方方正正,压得很平。
“你之前给了我这个。”小云说。“黑岩没有人会把布留给别人。布能缝东西,能补衣服,能缠伤口。你把布留给我,我腿上的伤口用它缠了三天。三天之后,伤口不流脓了。”
她把那块布往苏凌云那边推了一寸。
“姐。让我帮你。我腿好了,能跑。”
苏凌云看着那块灰蓝色的布。边角磨毛了,叠得方方正正,压得很平。洗过,但布面上有一小块淡黄色的印子——伤口流脓时渗进去的,洗不掉。
“帮我,就是继续去小鹿那边。”
小云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她问你什么,你答什么。她让你盯谁,你盯谁。你答的、盯的,我来定。”
小云看着苏凌云。苏凌云的眼睛没有躲。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她要我盯你。”
“盯。每天盯。盯完了告诉她。告诉她我今天蹲在老槐树下翻杂志,翻了三页,没跟任何人说话。告诉她白晓在电工房修收音机,修了一下午,没修好。告诉她沈冰在图书室整理书架,把《新华字典》从第三排挪到第四排,又挪回去了。告诉她何秀莲在缝纫车间踩机器,踩坏了一根针,换了一根新的。告诉她我们四个吃饭的时候坐在一张桌子上,没有人说话。”
苏凌云把床单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熨烫台上。
“告诉她这些。她信了,就会继续让你盯。你盯得越久,她越信你。她越信你,你听到的就越多。”
小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
“还有一件事。”苏凌云说。“你要告诉她,我们内部出问题了。林小火被抓之后,白晓想提前跑,我压着不让。白晓不服,跟我吵了一架。吵完之后,她搬出了自己监室,睡到电工房去了。”
小云愣了一下。“白晓没有——”
“是假的。”苏凌云说。“小鹿不知道。小鹿听见我们内讧,会报告陈景浩。陈景浩会判断我们还没准备好。他会放松警惕。”
小云的嘴唇动了动。“等多久。”
“等到他以为我们准备好了的那天。”
苏凌云把床单重新叠了一遍。三折,边角对齐,用手掌压平。
“你回去之后,小鹿会问你今天来找我干什么。你告诉她,你想加入我们这边,被我拒绝了。她问为什么拒绝,你说我不信任你,一直对你有戒备心。”
小云把裤腿又撸起来。左小腿上那块粉红色的新肉,在洗衣房昏暗的光里,像一块补丁。她用拇指按了一下新肉的边缘,按下去一个白印,白印慢慢变回粉红色。
“我走路有痕迹。”她说。“但痕迹会消的。”
她把裤腿放下来,站起来,往侧门走。走了两步,苏凌云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那块布。”
小云停下来。
“你留着。缠伤口也好,补衣服也好。不要再洗了。洗多了,布会破。”
小云站在那里,背对着苏凌云。过了一会儿,她的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块灰蓝色的布。然后推开门,走了。左腿踩下去,鞋底蹭着水泥地,多磨了半寸。那半寸摩擦声越来越远,被走廊尽头的黑暗吞掉了。
苏凌云蹲在原地。熨烫台上,床单叠得方方正正。她把床单拿起来,放在林小火的空位上。
白晓从二号熨烫台后面站起来。她一直蹲在那里,熨烫台的铁皮外壳挡着,从侧门看不见。她走到苏凌云旁边,蹲下。
“她还会再选一次。”白晓说。
苏凌云没有回答。
“她来找你,是因为你给了她半包止痛片和一块布。小鹿给她什么,我们还不知道。小鹿能给的东西,我们给不了。减刑。陈景浩能让阎世雄给人减刑。小鹿那五个人,都是冲着这个去的。小云现在选我们,是因为她腿伤刚好,还没想那么远。等她开始想减刑的时候,她会再选一次。”
苏凌云把林小火空位上的床单拿起来,叠了一遍,放回去。
“她选我们,不是因为止痛片和布。是因为她见过小鹿哭。三次。蹲在行政楼后面,用袖子擦脸,把嘴角的血擦掉。她看见小鹿哭了,就知道跟着小鹿会变成什么样子。”
熨烫台的铁皮又咔咔响了一声。
“她现在选我们,是因为她不想变成小鹿那样。等她开始想减刑的时候,她会想起来小鹿蹲在墙根底下哭的样子。那个样子,比减刑重。”
白晓没有说话。
窗外。后山。钻机还在响。嗡嗡嗡。天快亮了。
“陈景浩觉得他现在稳操胜券。”
白晓站起来。两个人站在熨烫台两边,中间隔着那摞叠好的床单。
洗衣房的灯亮了。机器的轰鸣声从墙那边传过来。苏凌云拿起熨斗,压下去。蒸汽嗤地腾起来,白色的棉布上出现一道笔直的折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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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云走到小鹿监室门口。门关着。门上的小窗透出一线光。她站在那根光线里,停了很久。然后敲门。
门开了。小鹿站在门口。左边颧骨青的,右边嘴角裂了,左眼角肿得只剩一条缝。但她笑着。和每天放风时一样,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擦过的铜扣子。
“姐。苏凌云那边,有消息。”
小鹿侧身让她进去。门关上了。走廊里那根光线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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