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春山和小渔带给她的冲击在这份紧张面前,淡化不少,阿棠抬手抚上心口,感受着里面强而紧促的心跳,不禁怀疑自己把他留下来到底是对是错,现在想事的心思是没了,但是心也稳不住啊。
犹豫很久,阿棠试探着开口:“你睡了吗?”
“没有。”
顾绥的声音毫无间隙地响起,有些哑,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阿棠深吸口气,放松身子,任由自己平躺好,那些逼仄的空气仿佛再度流通起来。
让她稍稍平复了些。
“你……就真的不好奇我为什么留你?”
阿棠随口找了个话题,努力错开自己的注意力,尽量让自己声线平稳,不要显得太局促,免得让两人更尴尬。
“方便说的话,你早就说了。”
顾绥声缓而沉。
自有一股镇定从容的意味,换而言之,不说是因为不方便,或者没想好怎么说,既然如此,何必强人所难?
“顾大人对谁都这么善解人意?”
阿棠听出他的弦外之音,闷笑一声,顾绥目不斜视地盯着床帐,听她这么说,认真想了下,答道:“除了你,没人会这么觉得。”
“是吗?”
阿棠狐疑地挑了下尾音,斜睨着他,意味深长:“不应该吧,一个也没有?”
“没有。”
顾绥察觉到她的打量,收回视线,侧首看她,“枕溪和陆梧之类多半觉得我严苛挑剔,其他人对我……讳莫如深。”
最后四字,他话音低沉。
意味难明。
阿棠觉得斜着看他不太方便,索性侧过身子,头枕在胳膊上,面对着他,“那姑娘呢?”
初时见他,她便觉得他是个很可怕但是很仔细的人。
体贴入微。
顾绥犹豫片刻,学着她的动作,翻转身子,也面对着她,方便两人说话,“没有姑娘。”
他说的太坚定,令阿棠瞠目:“怎么会没有姑娘?”
就算他性子清冷淡薄,不近女色,那也不能一个认识的姑娘都没有吧!外人没有,总有姊妹吧……
她眼里明晃晃写着‘不相信’三个字,顾绥哑然失笑:“是真的,你可以去跟陆梧还有枕溪求证,实在不行,还可以问燕三娘,她所知不多就是了。”
“为什么?”
阿棠想不明白。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年少时和现在的脾气相差甚远,没耐心应付那些小姑娘,总和一群小子混在一起,后来……后来中了毒,养了两年,谁也不想见。”
那段时间想起来,真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
他中毒醒来后,父亲已经下葬了,身为人子,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他重伤在身,命悬一线,朝不保夕。
只能像个废物一样,躺在床榻上。
靠着汤药过活。
顾绥现在想来也只能用四个字形容——浑浑噩噩。
他说的轻松,但微抿的唇线,暗色涌动的目光,清楚得让阿棠感受到,那些过往对他而言并不愉悦,要养两年的病,足见当时情况不容乐观。
之后每隔三月还要散功。
阿棠想起他的模样,心中一阵钝疼,越过了这个话题,“那你怎么会成为绣衣卫总指挥的?”
不论怎么算,他都太过年轻了。
“陛下对我恩重如山。”
顾绥只说了这一句。
恩重如山却道尽了一切,若非极为信任之人,又怎么会把如此紧要的位置交给一个弱冠少年,阿棠轻笑:“顾大人果然是陛下最爱重的人。”
顾绥不由莞尔。
“接掌绣衣卫后要处理的事情很多,几乎没有空闲,卫所里都是男人,像燕三娘这样的女子不多,多从事暗探或线人的职位,在外奔走。”
偶有接触,她们是他的下属。
上下级之间,也只有公事公办,铁面无私,又何来的善解人意?
“这样一来,确实没有了。”
阿棠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感觉,思绪流转间,忍不住抬手抚上他面具的边缘,“这个东西,也是接手绣衣卫后戴上的?”
“嗯。”
顾绥看着她的手在自己‘脸上’游走,喉咙滚动,却没有躲闪,阿棠抚摸着那道冰冷的面具,问:“这是绣衣卫的规矩?”
总指挥使要保持身份的神秘?
顾绥笑着摇头,“不全是,只是我比较特殊,不能被人看到真容。”
“你这么说我越发好奇了。”
阿棠的手指停顿在他耳侧的位置,捏着玄铁面具,仿佛稍稍一用力就能把它摘下来,她的指尖细腻温暖,不经意擦过他面具外皮肤,带来一阵颤栗。
他忍着身体的变化,抬手握住她的。
“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知道。”
阿棠不以为意,“那什么才是时候?”
“回京。”
顾绥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两个字,声音缓慢而坚定,“回京后,用不了多久,我就不用再戴着这面具了。”
这话的意思是……
“你要离开绣衣卫?”
阿棠蓦地听到这个消息,一时反应不过来,“枕溪他们知道吗?”
“不知。”
顾绥道:“除了陛下,只有你知道。”
连陆梧都还蒙在鼓里。
今晚阿棠收到了太多冲击,似乎都有些麻木了,她沉默了会,勾唇笑道:“这也算一件好事,绣衣卫权柄太盛,站在风口浪尖上,于寿数无益,清闲下来正好修养几年。”
顾绥静静的看着她,末了,轻笑了声。
“我也这么觉得。”
“到时候就可以静下心来替你解毒了,丹朱血是奇毒,解起来会很麻烦,说不定还需要一些珍稀的草药,我得先将它的成分分析出来,再一一尝试比对,到时候……”
阿棠说着自己的打算和想法,在这一刻,屋内光影幽微,两人相对而卧,以最柔软无害的姿态面对着彼此。
似乎忘记了一切纷扰和杂念。
顾绥看着她说得眉飞色舞,说到高兴处,便与她一同笑,笑着笑着,声音越来越低,不知什么时候就完全安静下来。
阿棠闭着眼,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在他面前睡去。
珍珠从里侧换到两人枕头中间,像是为了占地盘一样,大半个身子窝在阿棠旁边,只留后腿和尾巴搭在顾绥的枕头上,睡成了一个长条儿。
顾绥看着这一大一小。
心里突然变得无比柔软,凝定的打量了许久后,往后一拂袖,所有蜡烛‘噗’的一声熄灭,整个房间陷入了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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