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后场，休息室。
梅林第三次伸手去扯领口，又在半空中硬生生收了回来。
手指悬在藏青色的立领边缘，停了两秒，最终落回身侧。
这个动作在过去二十分钟里重复了太多次。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陌生得过分，没有深蓝法袍的垂坠感，没有袖口内侧缝制的微型法阵泛出的淡蓝光芒，没有那股被魔力浸润了无数岁月的松弛。
取而——
不，这身中山装把他整个人都框住了。
肩线笔直，腰身收窄，每一粒纽扣都扣得严丝合缝。
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尝试大夏的中山装。
法袍的好处在于自由，手臂一抬，布料跟着荡开，施法时魔力顺着袍角流出去，整个人与衣物浑然一体。
现在倒好，他连抬胳膊都觉得布料在跟他较劲。
但他没有换回去的打算。
在今天，他不是英格兰传奇魔法师梅林，而是一个父亲。
回想着自己和沈轩的相识相遇，梅林心中不免一阵感慨。
从那个雪夜中带回家的孩童，到如今能威名赫赫的万法之神。
中间隔了十几年光阴，隔了无数次生死，隔了一场几乎吞噬整个世界的克苏鲁之战。
而现在，这孩子要结婚了。
梅林微微一叹，接着对着镜子正了正衣襟，演练起不久后他该什么姿势迎接新人。
“老师？”
就在这时，沈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应付完天神庙以及一众宾客并且顺手收拾了狗子一番后，时间也快来到了预定的节点。
沈轩便想着来后场看看梅林的状态如何。
他看着梅林前所未有的装扮，愣了一下：“您这身……可真精神！”
梅林脸上那个一贯的温和笑容浮了上来，但比平时浅一些，带着点不太自然的弧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问道：“怎么样，还合适吗？”
梅林的声调还是一如既往的稳，听不出什么波澜。
但沈轩跟了他十几年，太了解自己这个老师了，敏锐的察觉出声音中带着的一丝紧张。
这个曾经力抗迷雾侵蚀保护弟子的老师，这个曾经孤身面对三柱神之一【黑山羊】也能笑着说出“不过如此”的传奇魔法师。
此刻站在一面普通的穿衣镜前，竟因为一身中山装而手足无措。
沈轩没笑出来，或者说，他把笑意压下去了。
“很适合您。”
梅林点了下头，转回去面对镜子，用手掌把前襟上一道并不存在的褶皱抚平。
“亚瑟的安排你还满意吗？”梅林的手停在第二颗纽扣上，顿了顿，说道：
“我翻了不少资料，也走了不少地方，大夏的婚礼规矩多得很，父亲应该做什么，站在哪里，什么时候讲话，什么时候举杯……”
他没往下说。
沈轩走过来，站到他身边，两个人一起映在镜子里。
一个藏青色中山装，一个黑色西装。
沈轩看着镜子里的中年男人，还是忍不住笑道：“您把婚礼攻略做得比研究魔法还认真？”
梅林同样看着镜中的对方，点点头说道：“研究魔法失败最多是炸掉重来，但你的婚礼若是出错了，便是一辈子的事情。”
“老师和亚瑟不会原谅自己的。”
沈轩嘴角的笑意缓缓收敛，抿了抿嘴，说道：“老师，当初我就说过，您对于我来说。”
“是我师，如我父。”
“不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不会怪您的。”
梅林摇了摇头说道：“不一样的。”
噔噔噔。
突然间，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打破了休息室内略显凝重的气氛。
来人看着屋内站在镜前的两人，笑道：“师弟，现在是进行到哪一个章程了？”
“我记得策划表上关于师徒情深那一部分可不是现在。”
沈轩无奈道：“师兄。”
没错，来人正是英格兰神国之主，英格兰神国唯二至高神，世间最强大的骑士。
亚瑟王。
也是本次婚礼的全权策划。
只听亚瑟王说道：“时间快到了。”
“我知道的。”
沈轩点点头，手掌一翻，便从储存法阵中拿出一个小小的礼盒。
红色绒面，巴掌大小，他捏在手里，没有马上打开，而是看向梅林说道：“老师，我有个东西想给您看。”
梅林意外的看向那个礼盒，他没想到今天明明是沈轩的大喜之日，居然还会有自己的礼物。
沈轩微微一笑，打开盒盖。
只见里面躺着一枚胸针，做工极致精美华丽。
银色的底座上镶着一颗很小的蓝色宝石，颜色深沉，和梅林那件旧法袍的蓝几乎一模一样。
梅林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特意按您法袍的颜色做的。”沈轩把盒子递过来，“别在胸口，配这身中山装刚好。”
梅林低头看着那枚胸针，手没有接。
并不是他不想接，而是他在用几秒钟的时间把心中突然翻涌上来的什么东西压回去。
被人送礼物这种事情对他来说并不常见，毕竟能让一个活了这么久的魔法师情绪起伏的事已经不多了。
但沈轩总是那个例外。
从那年在垃圾堆里把这孩子带回家的那一刻起，就是例外。
“手艺不错。”
梅林终于伸手拿起胸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别针结构，用了一个评价魔法道具的口吻和态度。
沈轩抿嘴笑着，没拆穿自家老师的故作平静。
从当年和梅林结为师徒起，梅林便一直庇护着他，大大小小闯下的祸事几乎全都被梅林一人拦之。
若不是梅林，哪还有今天的万法呢？
沈轩所赠的这枚胸针，虽看起来不起眼，可却几乎凝聚了全部的心血。
有这枚胸针在，可以说就算是面对升维者，也要掂量掂量能不能付出伤了梅林的代价。
沈轩心中暗道：“有了这枚胸针，或许老师的拘谨会好上不少。”
毕竟这算是梅林全身上下唯一的魔法道具了。
很快，梅林便把胸针别到左胸口袋上方的位置。
银色底座贴在藏青色布料上，那颗蓝宝石小小的，不张扬，但偏偏是整身衣服上最亮的一个点。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终于不那么格格不入了。
那枚胸针在那里，中山装就不再只是一件陌生的衣服。
它仿佛变成了某种连接。
连接着穿法袍的梅林和穿中山装的梅林，也连接着魔法师的过去与父亲的现在。
亚瑟王眼带羡慕的看着梅林，语气酸溜溜的说道：“师弟，师兄也给你擦过不少次屁股吧？”
沈轩笑道：“放心师兄，少不了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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