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镇抚使的府邸。
没有高门大院。院内光秃秃一片,只有几个生锈的兵器架孤零零地立在墙根。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两把木椅,一张木桌。
魏渊躺在床上。
脸色灰败如纸,气若游丝。
他的紫金绯袍早已被剪开,露出缠满血绷带的上半身。
魏苍蓝站在床边。
双手沾满干涸的鲜血,指甲缝里塞着凝固的血痂。
他刚给魏渊喂下镇魔司最顶级的护心丹。
但药力在这枯竭的躯壳中,似乎并没有太多用处。
就像河水涌入一片干裂的河床,渗了几寸便消失殆尽。
魏渊的气海干涸,十二道经脉全断,生机在快速流失。
门被推开。
林奕走进来。
那副俊秀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
就像刚从战场上走下来的一柄刀,血已擦净,锋芒未收。
魏苍蓝起身抱拳,面露苦笑。
“现在我应该唤你一声林大人了。”
神罡对化神,大乾镇魔司往往只认实力。
“怎么样。”林奕问,语调平稳,对于这些虚名他并不在意。
“不好说。”魏苍蓝声音干涩,“师父的底蕴……全部耗尽了。护心丹根本不起作用。经脉全断,气海枯竭,就算是京都最好的丹药送到,也只是拖延几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按照这个速度流失生机,撑不过明天。”
林奕走到床前,低头俯视着魏渊。
晋升化神后,感官发生了本质的变化。
常人眼中的魏渊是将死之人。枯槁,衰败,像是一截被抽干水分的枯木。
但在林奕的视野里,一幅截然不同的画面浮现出来。
青州城上空残存的白色愿力,正顺着魏渊断裂的经脉,一缕一缕向他的丹田汇聚。那些愿力极其稀薄,断断续续,像是在尝试修补一条千疮百孔的河堤。
魏渊在无意识地吞吐愿力。
不是在等死。
他在做生前一直没能踏出去的那一步——冲击化神。
身体已经放弃了。但他的意志,他那三十年压了又压、终究没压住的东西,还在挣扎。
林奕抬起右手。
修长白净的食指与中指并拢,悬在魏渊眉心上方一寸处。
魏苍蓝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林奕周身骤然散发出的气息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林奕下丹田内,第一枚胎丸中的杀之神性高速运转。
那粒极微小的透明结晶释放出一圈圈无形的波动,与天地间的杀伐之气产生共鸣。
他逼出一丝极其纯粹的杀伐之气,聚在指尖。
指尖上方,空气微微扭曲。
指尖触碰魏渊眉心。
杀伐之气强行灌入。
魏苍蓝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林奕的两根手指落在师父眉心的瞬间,魏渊那张灰败的脸上,所有的皱纹都绷紧了。
魏渊的意识深处。
满是血色。
铺天盖地的猩红将他淹没。脚下是尸山,头顶是血月。无数张扭曲的面孔从血海中探出,有妖魔的,有人的,全都在嘶吼,在质问。
他手持战刀,站在死尸堆中。
他杀了半辈子。
从一个镇魔司的普通校尉开始,一刀一刀砍出来。每一颗妖丹都沾着他自己的血和别人的命。
斩落无数妖魔,满手鲜血,换来了镇抚使的位子,换来了紫金绯袍,换来了守护一州之地的权柄。
每一次闭关,他都想炼化百姓的愿力。
那些白色的、纯净的、带着万民期盼的力量涌入体内时,他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信任。
百姓相信他。相信这个满手血腥的屠夫,能替他们挡住黑暗中的獠牙。
但每一次,愿力中的杀戮都会沸腾。
满腔的杀意翻涌上来,将好不容易凝聚的一点神性雏形冲散。
这是青丘与红莲教施展的手段,愿力中凝练诸多不该存在的负面情绪,阻断大乾诞生化神的可能。
一次。
十次。
百次。
三十年,次次如此。
直到不久之前。
他靠在碎石堆中,半身埋在废墟里,抬头望着夜空。
他看见了。
高空之中,一个黑色的身影被化神老妖的巨掌拍碎。骨断筋裂,坠落千丈。
然后站起来。
冲上去。
再被拍碎。
再站起来。
再冲上去。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五次。
不退,不避,不喊,不叫。
没有悲壮,没有慷慨赴死的豪情。那个人的眼睛里只有一样东西——最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情感的杀伐。
不是为了泄愤而杀。
不是为了仇恨而杀。
就是杀。
那是一种境界。
魏渊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自己三十年来到底错在哪里。
他不该压制。
他点燃了三十年的底蕴,将所有的戾气和杀意融为一体,化作一道紫金长虹,撞开了老妖的额骨。
那是他这辈子最痛快的一击。
也是这辈子第一次,杀意和他自己,完全合为了一体。
而就在此刻。
就在这血色识海中,在这片满是尸骸与嘶吼的炼狱里,一丝霸道、纯粹到极致的杀伐之气,从外面闯了进来。
这股力量没有杂质。
不带感情。
不带怜悯,不带愤怒,不带任何多余的东西。
它如同一柄无形的利刃,直接斩入识海最深处。
纠缠了三十年的怨念被它一刀两断。
嘶吼的面孔消散。
血海退去。
尸山崩塌。
偌大的识海中,只剩下一个字。
杀。
魏渊猛然明悟。
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
戾气本就是他的道。
他为什么要压?
他的杀意不是魔障。
他的杀意就是他本身。
压了三十年的枷锁,在这一刻寸寸碎裂。
所有戾气与杀意不再对抗,不再挣扎。它们顺从地归位,融入他的每一缕神魂,像是河水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河道。
下丹田内。
干瘪到几乎萎缩的神罡胎丸,猛地震动了一下。
又一下。
残存的愿力涌来。
这一次,愿力中的杂念冲上来时,没有再被排斥。那些恐惧、贪婪、怨恨涌入的瞬间,被他的杀意一刀劈成两半,留下有用的,丢掉没用的。
干净利落。
就像他这辈子砍过的每一刀那样。
愿力与杀意完全融合。一粒透着浓烈血色的神性结晶,在第一枚胎丸正中心悄然凝结。
暗红色。
像是一滴凝固的鲜血。
杀之神性。
第一神胎成。
化神境,破。
床榻上。
变化来得极其突然。
魏渊灰败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红润。灰白的肤色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擦去了灰尘,露出底下的血色。
化神境的神魂之力反哺肉身。
断裂的经脉发出细密的噼啪声响,像是被电流接通一样快速接驳。碎裂的骨骼重新合拢,骨缝间传出咔咔的声响。干瘪的皮肤重新焕发出生机,肌肉纤维一根根重新变得紧实。
一股沉稳而浑厚的威压从魏渊体内缓缓溢出。
魏苍蓝站在三尺之外,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大手猛地按在了自己肩膀上。他的双膝不受控制地弯了弯,险些跪下去。
这股威压……
比师父以前神罡圆满时强了不止一个层次。
是化神。
魏渊睁开双眼。
化神境的威压从他体内荡开,震得木床嘎吱作响。床脚的木榫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魏苍蓝瞪大眼睛。
他整个人愣在原地,嘴巴张得老大。
然后他扑到床边,声音都在发抖。
“师父?你破境了?化神?你……你怎么……”
魏渊没有看魏苍蓝。
他翻身下床。双脚稳稳踩在青砖上,没有半点虚浮。
三十年了。
他的身体里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通透过。每一条经脉都在畅快地运转,每一枚胎丸都在发出低沉的嗡鸣。沉重的无力感一扫而空。
魏渊抬头看向林奕。
林奕面色平静,缓缓收回右手。
魏渊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抱拳。
“多谢。”
声音沙哑,却重如千钧。
林奕没有说什么。他从怀里拿出那块烙着虎纹的黑铁令牌,抬手扔了过去。
魏渊伸手接住。
手掌收拢,他低头看了一眼虎牌。指腹摩挲过虎纹的纹路,那种熟悉的触感让他微微恍惚了一瞬。
他抬起头,视线落在眼前这个一袭残破黑衣的年轻人身上。
不到一个月前,这个人骑着一匹龙鳞马,从这座大堂的门槛外走进来。那时候,陈松还在拍桌子质疑他的军功造假。
现在助他一步跨入化神。
“你斩了青丘的化神老祖。这是天大的战果。”
顿了一顿。
“但青丘绝对不会轻易放过此事。”
“青丘共有三位老祖。”
“你斩杀的那头,排行老三。修行不足万年,是三祖中最弱的一个。”
“另外两个实力如何。”林奕问得直接。
“二祖涂山烬。体内凝聚了九枚神性。化神大成。”
“大祖白九歌。”
“她的十二枚神罡胎丸,已经全部凝练出神性。化神大圆满。”
今夜的青丘老三,六枚神性,掌控六十里天地元气,就已经把整座青州城压到濒临崩溃。
十二枚神性的白九歌……
魏苍蓝不敢往下想了。
“只差半步,就能踏入通天境。”魏渊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奕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修长的指节悬在桌面上方半寸处,一动不动。
“何为通天。”
魏渊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糊着黄纸的木窗。夜风灌进来,吹动他散落的长发。
窗外,青州城的废墟在月光下一览无余。坍塌的城楼,碎裂的街道。
“你有没有想过,修行,修的是什么?”
魏渊自问自答。
“初境修筋骨。灵罡修窍穴。真罡炼罡气。神罡凝胎丸。”
“到了化神,修的是什么?”
他转过身,盯着林奕。
“是向天地借力。”
“神性就是你向天地递出去的手。你有一枚神性,就是伸出一根手指。有十二枚,就是伸出十二根。借多少力,看你能伸出多少手指。”
“而通天……”
魏渊吐出这两个字时,声音陡然沉了下来。
“通天,则是要成为天的一部分。”
“说白了,修行就是向天借力。你想借用更多的天地之力,你就不能只伸手去拿。你得让天觉得你是它自己人。你得把自己变成天的一部分。”
“但修行本就逆天而行。”
魏渊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所以无论是凝练阴神金身,还是碎丹蕴神,说是通天境界——倒不如说,是欺天境界。”
“因为我们不可能真正成为天的一部分。我们只能用尽一切手段去欺瞒,去伪装,让天地以为你属于它。”
“当然这些……”魏渊收回手掌,语气放缓了几分,“只是我从武庙那边听来的只言片语。具体如何,只有真正踏入那个境界的人,才能切身体悟。”
屋内安静下来。
窗外的夜风吹着残破的窗纸,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林奕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化神入门。两枚神性。二十里感应范围。
而白九歌,化神大圆满。十二枚神性。按照今夜的比例推算,她的感应范围至少在一百二十里以上。
力量不足,那就去补足力量。
似乎看出了林奕的所想,魏渊目光凝重,继续道。
“大乾天下三十六州。每一州的百姓供奉的愿力,有半数汇聚于京都武庙。那里是大乾国祚的根本,是整个人族气运的汇聚之地。”
“数百年来,武庙愿力池中积攒的愿力,浩瀚如海。”
魏渊的目光定在林奕脸上。
“你去找大乾武庙大祭酒,燕北霜。”
“稍后我给你准备身份证明以及信件,以及今晚的战事详细记录,凭这些东西,哪怕倾尽武庙底蕴,也会保你。”
“多谢。”
“应该是我谢你。”魏渊摇了摇头。“我替青州百万生民,谢你活命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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