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书仪心中百感交集,歪头看了眼谢临珩。
她没想到他也恰好朝她看来。
两人的视线径直对上,在空中擦出火花来。
裴书仪错开视线,却隐约觉得谢临珩还在盯着她。
她垂着眼睫,觑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心下百转千回。
住持讲的故事,她听明白了。
那位公子是主持,商贾女是贵妃,娶了商贾女的男人是皇帝。
顾斐没来由地,心底生出些许不安。
他察觉到主持似在有意撮合裴书仪与谢临珩,以及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实在是坐不住了,打算改日再来。
“多谢住持赐茶,晚辈还有事在身,先行告辞。”
住持笑着点头。
顾斐转身往外走,身影渐渐消失。
僧人敲了敲门:“裴姑娘,裴夫人在找您。”
裴书仪回过神来,看了眼谢临珩,心念微微一动,起身朝主持福了福。
“多谢住持赐茶,晚辈先告辞了。”
住持含笑点头。
裴书仪转身往外走,经过谢临珩身边时。
指尖似有似无地滑过他的脸颊。
他察觉到她温软的指尖滑过侧脸,眸光倏忽晦暗,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猛地抬头看她。
却见她旁若无物地快步离去。
谢临珩眉心狂跳,她这是什么意思,从哪儿学得手段来撩拨他?
定然是又看什么话本子了。
花厅里,只剩下谢临珩和住持两个人。
住持重新斟了茶,推到谢临珩面前。
“施主还有事?”
谢临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住持方才那番话,是说给我听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住持笑了笑,没有否认。
“施主聪慧。”
谢临珩放下茶盏,声音冷淡:“我与她之间的事,不劳住持费心。”
主持不禁笑道:“老衲并非要费心,只是想起一些旧事,不免感慨。”
谢临珩皱眉,他自然也猜到了,主持所讲故事中的人物究竟是谁。
住持的声音不疾不徐。
“老衲年轻时,也曾以为来日方长,以为有些话不必说,有些事不必急。后来才知道,来日并不方长。”
谢临珩抬眸看他,眸光冷淡如霜雪。
这话可不中听。
住持自知再说下去,就要触及谢临珩的逆鳞了,起身行了个礼,便往外走去。
花厅里只剩下谢临珩坐在蒲团上,握着早已凉透的茶,很久没有动。
周景从外面进来,看见他这副模样,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道:
“公子,监视少夫人的暗卫禀报,少夫人跟着裴夫人往后山去了。”
谢临珩回过神来,站起身。
“让陆停去给陛下传话。”
周景一愣:“传什么话?”
谢临珩声音冷厉:“今晚让顾斐去岭南种荔枝,以后没有特殊情况,不许回京!”
周景嘴角抽了抽,公子这是要把顾大人赶出京城啊。
“这不好吧,顾大人才刚调遣回来,怎又要离京?”
“让你去,你就去!”
话音落下,谢临珩看向窗外连绵的青山,与缭绕的云雾,忽然开口。
“庙里的姻缘树,可还健在?”
周景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没人敢砍那棵树。”
谢临珩弯了弯唇角:“那就好。”
*
翌日清晨。
昭明寺的钟声在山间回荡,悠扬起伏。
薄雾裹挟着微燥的风吹过,姻缘树上的红绸随风飘摇,时下的鲜花依旧热烈且明媚。
裴书仪在树下,抬头看那些飞舞的红绸。
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襦裙,发髻简单挽起,簪着支白玉簪。脂粉未施,却自有一股清水出芙蓉的娇媚。
昨夜她在禅房里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睡着。
梦里有他,梦醒时分,身侧却依旧空落。
晨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身后响起一道脚步声。
沉稳,有力,让她的心跳加快。
裴书仪回眸。
男人迎着清晨的雾霭,穿着飒爽利落的玄色束袖劲装,腰系金扣革带,金冠束发镶嵌玉簪。
积山有石,列松如翠。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她昨天摸他脸,他略微思索片刻,猜出她希望他第二天来姻缘树。
他其实比她先来姻缘树,将曾经写下的红绸取走,又在山间等候许久,看到裴书仪来这里,才慢条斯理地踱步来此。
男人冷淡沙哑的声音响起。
“我给你看当初,我写下的愿望。”
他当初写下的愿望是:岁岁年年都要与她长相见。
那时,他尚且不明白自己的心意,却想与她长相厮守。
裴书仪看完后,眉梢微微挑了下,背转过身子,留给他圆鼓鼓的后脑勺。
少女弯唇,不回答他的话,反而提问。
“你怎么也来昭明寺了,是不是又监视我?”
谢临珩眸光倏忽凝滞。
“我不是故意要监视你的。”
他抬起眼眸,漆黑的瞳仁里映着她的背影,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只是担心你又要跑去我找不到的地方……”
裴书仪歪头,问他:
“倘若我再次离开呢?”
谢临珩行至她身侧,拉起她的手腕,紧了紧,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腕侧那块柔软的肌肤。
“这次我会跟着你一起离开。”
他轻声细语地言说,声音像山间的风,给人以温和之感。
“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你住江南,我便住江南。你在边疆,我便在边疆。同你做邻居。”
裴书仪忍不住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做邻居倒也不错,只要不是囚禁便好。”
谢临珩往前迈了半步,近得能闻到她发间清甜的香。
他的手从她腕侧滑落,与她掌心相贴,十指交扣。
“三年前,囚禁你虽然是故意,但我已经知道错了。”
“我给你赔罪,给你道歉。”
谢临珩顿了顿,喉结滚了滚。
“我很想夫人。”
这五个字说得很轻,却砸在裴书仪的心尖上,泛起涟漪。
远方的太阳正在升起。
金色的光芒穿过薄雾,落在他们身上,为两人镀上层淡淡的金辉。
四周是葱绿的植被。
山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裴书仪侧身。
她细白的手腕轻转了下,反手握住他的手腕。
她仰脸看他,晨光落在少女明媚的脸上,杏眸潋滟如水。
“我知道了。”
“你想我这件事,我看出来了,也感受到了。”
裴书仪眸光澄澈如水。
“我也想你,这件事,你听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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