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离婚的时候,我刚夹起一块红烧肉。
“离吧。”江屿放下筷子,语气像在说明天要出差。
我咬了口肉,嚼了两下,咽了。
“好。”
他愣住了。
筷子悬在半空,等了五秒,又等了五秒。
我继续吃饭。
红烧肉炖得刚好,酱汁浓稠,是我花了四十分钟做的。
他再没动过筷子。
我把最后一块肉吃完,起身收碗。
路过他身边时,他抓住我的手腕。
“叶青,你听清了吗?我说离婚。”
我低头看了眼他的手,又抬头看他。
“我说了,好。”
他的手松了。
我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
哗哗的水声盖住了一切。
包括我摸向小腹时,里面那一下轻轻的踢动。
01
水龙头关了,厨房安静下来。
我擦干手,从围裙口袋里摸出手机。
苏漫的消息还亮着,三分钟前发的:
“营业执照批了,明天去拿。”
我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放回口袋。
江屿靠在餐厅门框上,双臂抱胸。
“就这样?你不问问为什么?”
我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旁边。
这条围裙是结婚第一年他送的,米白色棉麻,角上绣着一朵小雏菊。
三年了,绣线起了毛边。
“不问。”我说。
他的下巴绷了一下。
我认识江屿六年,太了解这个表情。
他在等我哭,等我闹,等我抓着他的袖子问:是不是外面有人了?是不是你妈又说了什么?
然后他就可以摔门出去,留下一句“你总是这样无理取闹”。
这个剧本我演了三年,台词烂熟于心。
但今天不演了。
“那就……周一去民政局?”他试探着。
“行。上午还是下午?”
“上午吧。九点。”
“好。我调个闹钟。”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了卧室。
其实不能叫“卧室”。
三个月前那场大吵之后,他搬去了书房,我一个人睡主卧。
一百四十平的房子,我们各占一半,中间隔着一条走廊和三个月的沉默。
我锁上门,拉开衣柜最里面的抽屉。
抽屉底下压着一个档案袋。
里面是一份新签的公寓租赁合同,一张存了三年的银行卡,一本崭新的户口簿,还有今天下午刚拍的大排畸B超单。
B超单上,那个小小的人蜷成一团,四肢分明。
三十二周。八个月。
我的手覆在小腹上,松松垮垮的家居服下面,肚子已经很明显了。
但江屿不会发现。
他三个月没正眼看过我。
02
周一,民政局。
离婚冷静期申请表格摆在窗台上,双方各填一份。
江屿很快写完了,推过来给我。
他用的是那支万宝龙签字笔。
去年情人节,我排了三个小时的队买到的限量款。
他当时看了一眼,说“包装盒留着,我放办公室”。
笔送了人,盒子倒留着。
我现在才觉得讽刺。
我用民政局柜台上那支圆珠笔签完字。
工作人员收走表格,面无表情地说:“冷静期三十天,期满后双方到场领证。”
出了民政局,十一月的风灌进领口。
我裹紧了大衣。
这件大衣买大了两个号,黑色宽松款,像披了一面旗。
是苏漫两个月前特意挑的。
“遮肚子嘛,谁看得出来?”她说这话时正蹲在商场试衣间外面递尺码。
江屿站在停车场,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我。
“我送你?”
“不用。”
我打开手机叫了辆车。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叶青,你最近……是不是胖了?”
我的心跳了一拍。
只一拍。
“火锅吃多了。”
网约车来了,我拉开后座车门。
上车前我回了一次头。
不是留恋。
是想记住这个画面——他站在“婚姻登记处”五个大字下面,秋风吹乱了他的头发,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茫然。
三年婚姻,他第一次对我露出这种表情。
不是因为舍不得。
是因为困惑。
他困惑的是:为什么你不按剧本走?
03
冷静期第三天。
我在主卧收拾东西。
衣柜里挂着的衣服,按季节分了四排。
左边两排是我的,右边两排是江屿的。
他的那些衬衫我熨过上千遍。
浅蓝色出席商务场合,白色见客户,灰色加班穿。
领口袖口从来没有一丝褶皱。
我把自己那两排衣服取下来,叠好,装箱。
不多。两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结婚三年,我带进这个家的东西,加起来不过两箱。
而我留在这个家里的东西——
客厅那幅从潘家园淘来的版画,是我挂的。
阳台上那排绿萝,是我种的。
茶几下面的收纳筐,厨房里分好类的调料罐,卫生间按功能摆好的瓶瓶罐罐。
全是我的手。
但它们不跟我走。
它们属于这个房子,不属于我。
手机响了,是婆婆赵芳的号码。
我犹豫了两秒,接了。
“青青啊,听说你们要离了?”她的声音轻快得像在说一件喜事。
“嗯。”
“也好也好。你年轻,再找一个不难。”
她顿了一下,语气忽然低了半度。
“对了,你手里那张信用卡,额度多少来着?五万?还完了记得销户啊。”
我没说话。
那张卡是我的名字、我的额度,三年里刷了十九万。
其中十二万是给她报的养生课和体检套餐。
“行。”我说。“其他没事我挂了。”
挂掉电话,我蹲在行李箱旁边,缓了一会儿。
不是难过。
是忽然觉得轻。
像卸掉了一副不知道什么时候套上的枷。
肚子里的孩子又踢了一下。
我低头说:“妈妈带你走。”
冷静期第五天。
江屿回来过一次。
他站在主卧门口,看着地上摊开的行李箱,没进来。
“你真要搬?”
“嗯。”
“搬哪?”
“朋友那。”
他靠在门框上,像是在等什么。
我继续收拾,把床头柜上那本看了一半的书塞进箱子。
他忽然说:“叶青,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不起你?”
我直起腰,看着他。
“江屿,离婚是你提的。”
他没接话。
过了很久,他说:“我妈说你最近……”
“你妈说什么不重要。”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重要的是你自己怎么想。”
他张了张嘴——不,他没说出来。
他转身走了。
门带上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人。
04
冷静期第七天。
搬家公司的面包车停在小区门口,两个箱子加一袋书,连后备箱都没装满。
司机帮我把东西搬上车,回头多看了我一眼。
“姐,您一个人搬家?要不要找人帮忙?”
“不用,就这些。”
面包车开出小区,我从后视镜里看了最后一眼。
十七楼的灯没亮。
江屿不在家。
苏漫把我接到了新公寓。
两室一厅,六十八平,在城西的一个新小区。
月租四千二。
她三个月前就帮我看好了,押一付三,连家具都配齐。
“房东是个老太太,可好了,听说你一个人住,还给你送了个微波炉。”苏漫拎着我的箱子往里走,边走边回头看我的脸色。
“怎么样?累不累?要不先躺会儿?”
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肚子上。
大衣脱了之后,宽松的毛衣也遮不住那个弧度了。
“还好。”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手撑着腰。
三十二周的肚子已经很沉,走几步路就喘。
苏漫从包里掏出一沓文件放在茶几上。
“营业执照、银行开户、税务登记,全办好了。”
她翻开其中一页,指给我看。
“锦时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叶青,注册资本五十万。”
五十万。
是我这三年攒下的全部积蓄。
江屿不知道我有这笔钱。
他以为我的工资全花在了家用上。
事实上,三年里,我每个月从工资里抽出八千块,存进一张他不知道的卡里。
八千乘以三十六个月,二十八万八。
加上我接的几个私单,刚好凑够五十万。
那些私单都是深夜做的——等江屿睡着之后,我在厨房的餐桌上打开笔记本电脑,给客户写方案、改PPT、做推广策略。
有一次他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厨房亮着灯。
“这么晚不睡?”
“睡不着,看会儿剧。”
他“嗯”了一声,回了书房。
连走过来看一眼屏幕都没有。
苏漫坐到我旁边,把头靠在我肩上。
“叶青,你终于出来了。”
我没说话。
窗外是城西的灯火,不如东边繁华,但胜在安静。
肚子里的孩子翻了个身。
我想,这可能是我近三年来,第一个不用假装开心的夜晚。
05
冷静期第十天。
赵芳来了一次。
不是来找我,是来找江屿。
我已经搬走了,但苏漫在小区认识的保安给她发了消息:“你朋友的前婆婆来了,带了个年轻女的。”
我没问细节。
但当晚,苏漫还是忍不住跟我说了。
“保安说那个女的二十五六岁,挽着你婆婆的胳膊进去的,有说有笑。”
白露。
这个名字我不陌生。
江屿大学时代的学姐,毕业后去了英国。
结婚前赵芳就念叨过:“屿儿以前有个同学叫白露,多好的姑娘,可惜出了国。”
后来白露回国了。
是去年秋天的事。
赵芳在家族聚餐上专门提了一嘴:“小白回来了,在外企做高管,年薪百万。青青啊,你能不能也努力一下?”
一桌人都安静了。
江屿的舅妈打了个圆场:“芳姐,青青也很好嘛,把家里收拾得多干净。”
赵芳撇了撇嘴:“干净有什么用?不当吃不当喝。”
那天回家的路上,江屿没替我说一句话。
整条高架路,四十五分钟,一句都没有。
我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闪过,数到了第一百三十七盏,终于停了。
不是到家了。
是我不想数了。
现在白露被赵芳领上了门。
我倒一点都不意外。
意外的是第二天江屿给我发了条微信。
“我妈擅自带人来的,我已经让她走了。”
我看了十秒钟,没回。
又过了一分钟,他又发:“你搬去哪了?发个定位。”
还是没回。
他的头像在对话框上方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像是在反复打字又删掉。
最后定格在一句话:
“叶青,你不要这样。”
我把手机翻了过去,扣在桌上。
不要哪样呢?
不要不哭不闹不挽留?
不要不按照你设定好的剧情走?
可惜,我已经不是那个叶青了。
06
冷静期第十五天。
我去营业厅换了手机号。
新号码只有苏漫和我爸妈知道。
旧号码欠费停机的那一刻,手机屏幕黑下来,像一扇门被关上了。
干净利落。
苏漫后来告诉我,停机当天江屿打了二十三个电话。
全是空号提示。
他找到了苏漫的公司,堵在前台。
“苏漫,叶青在哪?”
苏漫坐在办公桌后面,头都没抬。
“谁?我不认识这个人。”
“你别装了,她肯定跟你说了。她搬去哪了?她为什么换号?”
苏漫这才抬起头,慢悠悠地摘下眼镜,擦了擦。
“江屿,你当初提离婚的时候,问过她为什么吗?”
他愣住了。
苏漫把眼镜戴回去,低头继续看文件。
“门在后面,慢走不送。”
他没走,在前台的沙发上坐了两个小时。
苏漫全程没再看他一眼。
最后他自己站起来走了。
走的时候踢翻了前台的垃圾桶,又弯腰捡了回去。
苏漫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他眼圈红了。”
我端着杯温牛奶,慢慢喝了一口。
没回应。
同一天,江屿去了我爸妈家。
我妈后来打电话跟我说的。
“那个姓江的站在门口,叫了十五分钟的爸妈。”
我爸坐在客厅里没出声。
是我妈开了门。
开门不是让他进来,是为了说一句话。
“你不配叫我们爸妈。”
门又关了。
我妈说她关门之后从猫眼看了看。
他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我听完,沉默了一阵。
“妈,你们别让他知道我在哪。”
“你放心。”我妈的声音带着一种陌生的硬气。
“你爸说了,他要是再来,就报警。”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会儿。
十一月下旬,城西的风没有东边猛,带着点干燥的凉意。
肚子又沉了一些。
三十四周了。
再过六周就到预产期。
产检报告上一切正常。
医生说胎位很好,条件允许可以顺产。
我摸了摸肚子,里面那个小东西在打嗝。
一下,一下。
规律的,温热的。
全世界最安心的声音。
07
冷静期第十八天。
锦时文化的第一个项目落地了。
是一家母婴品牌的全案推广,预算不大,三十万。
但对一家刚注册十八天的公司来说,够了。
苏漫跑了七家客户才拿到这一单,回公司的时候鞋跟都磨歪了。
“甲方说看了你之前在江屿公司帮忙做的那个母婴品牌方案,觉得很专业,指名要你。”
我翻开项目需求文档,笑了一下。
那个方案是两年前的事了。
当时江屿公司接了个母婴品牌的推广,团队搞了三版方案全被客户打回来。
江屿在家发脾气,把文件摔了一桌子。
“这帮人一个能用的都没有!”
我捡起文件看了二十分钟,说:“你们定位搞反了。”
那天晚上我熬到凌晨三点,重新写了一版方案。
第二天江屿拿着这版方案去了客户公司,一次通过。
他回来的时候很高兴,请全公司吃了顿饭。
庆功宴上他举杯,说:“感谢团队的辛苦付出。”
团队。
不是叶青。
那天晚上散场后,他喝得微醺,揽着我的肩说:“老婆,谢了啊。”
然后倒在沙发上就睡了。
这是我听到的最后一句感谢。
之后的项目,他再也没拿回来给我看过。
但他的合伙人赵恒知道。
第十九天,赵恒给我打了个电话。
号码是苏漫给他的,我让苏漫筛过,信得过的人才给。
“叶青,你真要离?”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
“嫂子,跟你说个事,你可能不知道——梁总那个单子,就是去年我们最大的那个单,八百万的。”
“怎么了?”
“梁总上周跟我说,他续约的条件是你继续对接。他说你是他见过最懂行的策划,江屿公司一百个人加起来不如你一个。”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嫂子,梁总说他这周要来公司谈续约。江屿还不知道这个条件。”赵恒的声音有点急。
“他不知道的还多着呢。”
我说完,挂了。
第二十天。
苏漫帮我整理公司的资质材料时,翻出了我以前做过的所有案例。
她越看越沉默。
最后合上文件夹,抬头看我。
“叶青,你在江屿公司做了三年的隐形军师,一分钱都没拿到?”
“拿了。”
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这些经验,都是我的。”
08
冷静期第二十二天。
下午三点,我坐在产科候诊区等做胎心监护。
三十五周加三天,宝宝发育指标全部合格。
护士贴好监护带,机器上传来规律的咚咚声。
每一下都踩在我心上。
踏实的、有力的、真实的心跳。
我拿出手机,打开朋友圈。
对着今天的B超照片想了一分钟,打了八个字:
“宝宝,妈妈等你来。”
配图是B超单,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孕周、双顶径、股骨长。
我没屏蔽任何人。
苏漫五分钟后就打来了电话。
“你确定?他能看到。”
“我知道。”
“你故意的。”
“嗯。”
苏漫沉默了几秒。
“好。”
她没再说别的。
我没故意。
也没不故意。
三十五周,我该去的产检去了、该做的准备做了、该签的合同签了。
我现在的朋友圈只记录我的生活。
他看不看,跟我无关。
但他看到了。
当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我的新号码接到了一个陌生来电。
我没存他的号,但那串数字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用了六年的号码,比我自己的身份证号都熟。
我看着屏幕亮了又灭。
灭了又亮。
四十秒。
第二遍。
一分钟。
第三遍。
他打了七遍。
我一个都没接。
到第八遍的时候,是条短信。
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
“叶青,B超是什么时候的?几个月了?孩子是不是我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在哪个医院?你现在在哪?”
一连串问号。
慌乱的、失序的。
我从来没见过江屿这样失态。
哪怕是在提离婚的时候,他的语气都像在汇报工作总结。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侧身躺好。
肚子里的宝宝在安静地翻着身。
我轻声说了句:“没事,睡吧。”
是对宝宝说的。
也是对自己说的。
09
冷静期第二十三天。
苏漫告诉我,江屿找到了产检医院。
不知道他怎么查的,可能翻了我的朋友圈B超单上的水印。
他在挂号大厅坐了一上午。
当班护士认出了我的名字——她们都记得那个一个人来产检的年轻妈妈。
护士没告诉他任何信息。
“先生,我们不能透露患者隐私。”
他在大厅里从九点坐到下午两点。
保安最后请他离开了。
第二十四天。
赵恒又来了电话。
“嫂子,梁总走了。”
“什么意思?”
“合同到期,不续了。他说核心对接人不在,他不放心。八百万的单子,就这么没了。”
赵恒的声音发苦。
“江屿疯了一样打电话给梁总,梁总说了句话——’你连自己老婆都留不住,我怎么信你留得住我的品牌?’”
我没说什么。
赵恒又说:“还不止梁总。上周有个新客户来谈合作,会上问江屿公司的策划总监在不在,秘书说不在,对方当场走了。嫂子,你知道吗?外面那些客户嘴里的’江屿公司策划总监’,从头到尾说的都是你。”
我知道。
可江屿不知道。
他以为那些客户是冲着他来的。
冲着他的公司、他的履历、他饭局上递出去的名片。
他不知道名片递完之后,是我在背后一封一封邮件跟进的。
不知道客户凌晨三点的需求变更,是我在厨房的餐桌上改到天亮的。
不知道每一次“一次通过”的背后,都是我没有署名的方案。
现在我走了。
那些看不见的支撑全部撤走。
房子还立着,但地基已经没了。
第二十五天。
江屿给我爸发了长信。
我爸没回。
把截图转给了我。
信里写着:
“叔叔,我知道错了。叶青怀的是我的孩子,我有权利知道。求求您告诉我她在哪。”
我爸在微信上问我:“要不要理他?”
我回了两个字:“不用。”
爸又发了一条:“闺女,你做得对。”
那天晚上我哭了。
整个离婚过程中我第一次哭。
不是因为江屿。
是因为那句“你做得对”。
三年婚姻里,没有人对我说过这四个字。
10
冷静期第二十七天。
锦时文化的第二单签了。
一家连锁餐饮品牌的年度推广,预算一百二十万。
苏漫在会议室跟甲方握手的时候,我坐在自己工位上,手撑着腰。
三十六周的肚子像揣了个西瓜。
实习生小何偷偷看了我好几眼,终于忍不住问苏漫:“叶总是不是快生了?她不用休息吗?”
苏漫白了她一眼。
“你叶总休不休息,她自己说了算。”
我听见了,笑了一下。
笑完觉得肚子发紧。
宫缩。
不是第一次了,最近假性宫缩越来越频繁。
医生说别紧张,是正常的。
我深呼吸了两下,紧绷感慢慢退了。
第二十八天。
江屿找到了苏漫的公司地址。
这一次不是去前台坐着,是直接闯进来了。
他瘦了。
原来合身的大衣挂在肩上,领口敞着,下巴冒出了青茬。
我在工位上抬起头,隔着一整排办公桌看着他。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准确说,落在我的肚子上。
我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宽松连衣裙,但三十六周的肚子,什么衣服都遮不住了。
他的脸色变了。
像是有人一拳打在他胃上。
“叶青……你……”
苏漫从办公室冲出来,挡在我面前。
“江屿你出去,这是我的公司,你没有预约。”
他绕过苏漫,走到我面前。
“几个月了?”
他蹲下来,跟我平视。
眼睛红得像发了烧。
“叶青,多少周了?”
“三十六。”我说。
他身体晃了一下。
三十六周。九个月。
也就是说他提离婚的时候,我已经怀孕整整八个月。
他对着我看了三年,没发现我大了一个号的衣服。
没发现冰箱里多了叶酸和DHA。
没发现卫生间的垃圾桶三个月没出现过卫生巾。
他什么都没发现。
因为他根本没看。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声音在抖。
我歪了歪头。
“什么时候告诉你?”
“你在书房打游戏的时候?还是你陪你妈和白露吃饭的时候?还是你开口说离婚的时候?”
他嘴唇抖了一下。
“叶青,对不起。”
“不用道歉。”我扶着桌沿站起来。
肚子又紧了一下。
“离婚是你提的,我同意了。冷静期还有两天,之后去办手续就行。”
“我不离了。”他站起来,声音提高了一个度。“叶青,我不离了!”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在看。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疲惫。
“江屿,你不离,我离。”
11
冷静期第二十九天。
凌晨四点,我被一阵疼醒。
不是假性宫缩。
是真的。
像有人握着一把钝刀,从腰部往下慢慢拧。
间隔六分钟一次。
我挣扎着坐起来,拿起手机。
苏漫接电话的速度比120还快。
“别动,我马上到。”
她住在同一个小区,三号楼。
五分钟后她出现在我家门口,头发都没梳。
“走。”
她扶着我下楼,出租车已经在等了。
后座上我疼得整个人缩成一团,额头上全是冷汗。
苏漫一只手扶着我的背,一只手跟医院打电话。
“叶青,36周加5天,有规律宫缩,间隔六分钟。对,提前了。”
医院的急诊灯晃得我睁不开眼。
轮椅,走廊,电梯,产房。
护士给我上了胎心监护,医生检查了宫口。
“开了三指,准备待产。”
苏漫被挡在产房外面。
她趴在门上喊:“叶青你听见没?你给我加油!”
我疼得说不出话,只竖了个大拇指。
不知道她看见没有。
疼。
从来没有这么疼过。
整个身体像被劈成两半。
我咬住自己的手腕,牙印深得见了红。
每一次宫缩来的时候,世界就缩小成一个点。
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江屿。
没有离婚。
没有婆婆。
没有白露。
只有我和这个即将到来的孩子。
护士后来告诉我,产房外面来了一个男人。
衣服都没穿好就冲进来的,眼眶红肿,胡子拉碴,在走廊里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
到了产房门口就跪下了。
膝盖砸在地砖上,声音很响。
苏漫挡在门口,面无表情。
“你跪什么?”
“让我进去。”他声音嘶哑。“苏漫,求你了。”
“你提离婚的时候她一个人扛了九个月。现在她生孩子了你来跪?”
“我错了——”
“你没资格进去。”
他不起来。
膝盖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一动不动。
产房里,我听见了门外隐隐约约的声音。
助产士在我耳边说:“加油妈妈,宝宝头出来了。”
我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力气。
然后——
一声哭。
尖锐的、嘹亮的、蛮横的。
像在跟全世界宣告:我来了。
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终于等到了。
护士把孩子放在我胸口,小小的、皱巴巴的、带着血,手指像一截藕节。
我的手在抖。
抖得厉害。
但我把她抱稳了。
“女孩,六斤二两,很健康。”
我低头看她。
她闭着眼,嘴巴一张一合,哼哼唧唧。
丑得要命。
也好看得要命。
产房外的声音还在继续。
更大了。
好像有人在吼,有人在拉扯。
护士探头出去看了一眼,回来看着我。
“那个男的说是你老公,要进来看孩子,让不让进?”
我抱紧了怀里的女儿。
肉乎乎的小身子贴着我的胸口,心跳靠着心跳。
“不让。”
护士点了点头,走出去。
过了一会儿,她又回来了。
“他问孩子叫什么。”
我看了看怀里的小脸。
“叶知暖。”
姓叶。
“那他问还能……”
“告诉他,”我打断护士,“孩子随我姓,他可以走了。”
12
四十天后。
腊月二十三,小年。
离婚证在冷静期结束的第二天就办了。
那天在民政局,江屿站在柜台前面,手里的笔握了整整三分钟,没落下去。
工作人员催了两遍。
“先生,签字。”
他看着我。
“叶青,最后一次,你再想想。”
我没说话。
他等了十秒。
然后签了。
签完的一瞬间,他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不是扔的。
是手指没了力气。
四十天后的今天,锦时文化搬进了新的办公室。
城西创意园区,三百平,朝南,大落地窗。
苏漫在门口贴了个大红的“福”字。
“讨个彩头。”她说。
小何抱着一盆绿萝摆在前台,回头冲我喊:“叶总,这个放哪好看?”
“你觉得哪好看就放哪。”
她咧嘴笑了。
我怀里抱着叶知暖,她裹在一件淡黄色的襁褓里,睡得打鼾。
梁总昨天打了电话。
不是打给江屿的,是打给我的。
“叶总,听说你自己开公司了?之前那个品牌的约还算不算?”
我靠在办公椅上,女儿的脑袋枕着我的臂弯。
“算。但条件得重新谈。”
“你说。”
“八百万的预算,给锦时。不给江屿公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成交。”
挂了电话,苏漫从对面翻了个白眼。
“你可真狠。”
“梁总本来就是冲我来的。”
“我说的不是梁总。”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
下午两点,前台打了内线进来。
“叶总,有人送花,要收吗?”
“谁送的?”
“卡片上写着……江屿。”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
她正好醒了,乌溜溜的眼珠四处乱转,小嘴啧了两下。
“扔了。”
苏漫说这是第十五天了。
天天送。
从白玫瑰到红玫瑰,从满天星到向日葵。
第五天送了我以前最喜欢的洋桔梗。
第八天送了一束蓝色绣球花,卡片上写着“对不起”。
第十二天送了一个毛绒兔子,附了一句“给知暖”。
全扔了。
花倒进了垃圾桶,兔子被小何拿去摆在了前台。
“叶总您不要,给我当摆件呗?”
“随便。”
赵恒跟苏漫说,江屿公司现在半死不活。
梁总的八百万没了,另外几个大客户也在陆续撤离。
赵恒自己也在考虑退股。
“嫂子——不对,叶总,江屿他真的变了。”赵恒在电话里说。
“他现在每天加班到凌晨三点,一个人改方案,改到吐血都过不了客户那关。”
“他终于知道那些方案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了。”苏漫在旁边接了一句。
赵恒苦笑。
“还有,他妈被他骂了一顿。赵阿姨打电话来哭,说江屿摔了全家福,跟她吼’你满意了吗?你把她赶走你满意了吗?’”
我听完,没有快感。
也没有心疼。
只是觉得——
远了。
那些事情,那些人,像是隔了一层很厚的玻璃。
看得见轮廓,听不见声音。
小年那天傍晚,我带着知暖去了爸妈家。
我妈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排骨,醋溜白菜,蒸鲈鱼,还有一个玉米排骨汤。
我爸抱着外孙女,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小丫头长得像你。”
“哪像了?”我妈凑过来看。
“眼睛。”我爸说。
知暖被他逗得手脚乱蹬,嘴里吐了个泡泡。
一桌人都笑了。
吃完饭,我在厨房洗碗。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稀稀拉拉的几朵,在城西的夜空里炸开。
我妈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闺女,后悔吗?”
我擦干一只碗,放进碗柜。
“不后悔。”
“辛苦吗?”
“辛苦。”
她走过来,从后面抱了一下我。
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你做得对。”
又是这四个字。
我没哭。
这一次是真的没哭。
鼻腔有一点酸,但眼眶是干的。
我把最后一只碗擦干净,放好,关上了碗柜的门。
回家的路上,知暖在安全座椅里睡着了。
车窗外的城市亮着万家灯火。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江屿。
短信,只有一句话。
“叶青,让我见见孩子,行吗?”
我看了三秒。
把手机放回包里,发动了车。
城西的路很直,一盏一盏的路灯照过来,铺了满地的白。
车载音响放着一首老歌,声音很低。
知暖在后座发出细微的呼吸声。
均匀的,暖的。
我踩了一脚油门。
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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