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务连的操场上,喊杀声撞在土墙上,又反弹回来,凝成一片看不见的罩子,罩在每个人头上。
赵雷正带一排练突刺。枪尖向前捅,汗珠顺着紧绷的下颌线往下淌,砸在夯实的黄土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像盖章。
孔弟背着手在队列前来回走,脚步沉,眼睛利,像在用目光给每把刺刀称分量。
莫雪站在碾盘边。碾盘是灰石凿的,早年被粮食磨得油亮,如今闲在那里,成了她看训练的固定位置。
它像个界碑,划开两边——这边是汗、吼、整齐划一的动作;那边是她,和她身上还没完全散去的“那边”的气味。
她知道赵雷心里那堵墙厚。一场演练的赢,只够在墙上敲出条缝。
“停!”赵雷一声吼,像钝刀砍进木头。战士们收枪,胸膛起伏,白气从嘴里喷出来。“郭峰!你下盘虚得跟踩棉花!王老三!眼珠子粘哪儿了?!”
被点到名的兵脸憋得通红。
“全体都有!突刺,再来一百!”
“报告!”队列里,一个年轻战士嗓子发干,“排长……饿得慌,没劲了……早上那碗糊糊,早没影了……”
赵雷眼一瞪:“就你长肚子?!鬼子刺刀顶上来,还跟你商量饿不饿?!不想练,滚蛋!”
话虽狠,但他自己喉结也滚了一下。春荒像慢刀子,割着每个人胃袋,也割着带兵人的心。
空气像粘住了,孔弟眉头锁紧。
“赵排长。”莫雪走了过来。她步子轻,踩在土上几乎没声,像片叶子落进泥潭,却让粘稠的空气荡开一圈圈涟漪。
赵雷转头,眉头习惯性拧出个疙瘩:“莫副连长,啥指示?”
莫雪没接他话里的硬茬,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菜色却绷得紧紧的脸。“训练要狠,但不能把人生生练垮。空肚子硬练,伤本。”
她顿了顿,看向赵雷:“我有法子,能给弟兄们肚里添点油水。就看赵排长和弟兄们,愿不愿信我这‘野路子’。”
赵雷一愣:“啥法子?八路军的纪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不拿不抢。”莫雪摇头,“问山要。”
她说着,手往后腰一探,再拿出来时,指间已转着两把飞刀。那刀身薄得近乎透明,刃口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折出一线极冷、极短的亮,像冬至时屋檐下凝出的第一根冰刺,看着细,扎人见血。
“用这个,还有绳套。没声响。”
战士们的眼神倏地亮了,像暗下去的炭火被风一吹。赵雷盯着那两片捉摸不定的寒光,喉结又滚了一下,那吞咽声在寂静中异常清晰:“能成?”
“一个时辰。”莫雪手腕一翻,刀不见了,动作干净利落得没有过程,只有结果,“我带两人去。成了,晚上加餐。不成,我自请处分。”
她说这话时,眼睛清亮,没多余情绪,只有山泉见底般的笃定——那是一种常年与危险博弈后,对自身技艺近乎冷酷的信任。
孔弟没吭声,只微微点了下头。他信她。
赵雷盯着她看了几秒,脸上横肉抽了抽:“行!给你一个时辰!二班副,你带俩人,跟紧了!听莫副连长指挥!”又朝队伍吼:“都给我轻点!别把到嘴的肉吓飞了!”
莫雪不再多话,对孔弟极轻地颔首,转身便走。三人很快没入营地后的山林,像三滴水渗进干涸的地缝,没了,连㾗迹都被风快速吹干。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很长。日头慢慢往西偏,操场上训练继续,但不少人眼神总往山脚瞟。赵雷嘴里骂着“专心”,自己也不时瞥一眼。
就在时辰将尽,赵雷脸色沉得像要滴下水时,山道口有了动静。
莫雪四人回来了。二班副肩上用树枝挑着两只肥兔、一只色彩斑斓的野鸡,脸上压着兴奋。另一个战士手里,竟拎着一串还在扭动、鳞片反光的蛇。
“哗——”队伍一下子围拢,像旱田逢到了雨点,瞬间活了。
“乖乖!真有货!”
“这兔子肥得流油!”
“那……那是长虫?莫副连长连这都能弄来?”
赵雷也挤过来,看着那串蛇,嘴角扯了扯:“这玩意儿……”
“能吃。”莫雪语气带着一种无所谓,像在说土坷垃,“烤了香,炖汤鲜,还能祛湿气。山里饿不死会找食的人。”她看向赵雷,“这东西不多,让炊事班拾掇了,汤熬浓些,大伙儿都能沾点荤腥。”
赵雷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又看看实实在在的肉,再看看周围战士们眼巴巴的期待,脸上神色变了几变。
终于,他重重咳一声,朝炊事班方向吼:“还愣着干啥?!赶紧拿去收拾!晚上加餐!”吼完,转向莫雪,声音还是硬邦邦的,但那硬壳底下透出点别的:“莫副连长,辛苦。你这手……野是野了点,管用。”
“打鬼子用得上的本事,都是正路子。”莫雪应了一句,转身去溪边洗手。
冰凉的水没过手腕,她看着水面微微晃动的倒影,那张抹了灰土、没什么表情的脸。
有些路,得自己踩实了,才知道能不能走通。
晚上,特务连驻地的空场上,难得飘起久违的肉香。虽然每人只能分到浅浅一勺混着肉末的浓汤,一小块烤得焦香的肉,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咀嚼得格外仔细,像在品尝什么稀世珍馐。
莫雪蹲在角落的阴影里,默默吃着自己那份。汤很烫,顺着喉咙下去,身上寒气却了几分。
听着周围压低的笑语,听着“莫副连长”几个字被反复提起,她心里那根从黑云寨带来的、总是绷着的弦,松了松,有什么更厚实、更温暖的东西,慢慢缠了上来,接住了那份松动。
莫雪舌尖抵着上颚,那里还残留着晚上肉汤那点稀薄的咸腥味。曾在黑云寨,这样的滋味后面,紧跟着的总是烧刀子的灼辣、分赃时的哄闹,以及一种飘在半空、落不到实处的痛快。
现在,咸味后面是空的,只有夜风刮过碾盘石缝的咝咝声,和心里一种沉甸甸的、往下坠的踏实。
她想起以前在黑云寨的兄弟灌着酒说:“雪姐,咱们这行,痛快!有仇必报,有恩必还!”那时她觉得天经地义。刀快、眼毒、心狠,便是全部的江湖。
直到遇见晓白。黑云寨那片山林外,那个比自己还年轻两岁的八路队长,用那双异色瞳看她时,眼里没有土匪常见的鄙夷或贪婪,只有一种沉静如深潭的打量——不像看物件,也不像看威胁,倒像在辨认一块铁,掂量它能打成锄头还是刀。
来到这里,日子更苦,规矩像无形的绳子一道道捆上来。可奇怪的是,她心里那簇野火非但没灭,反而像被晓白引进了灶膛,火苗不再四处乱窜,而是稳稳地、持续地烧着,有了方向,也有了温度。
晓白没跟她讲什么大道理,只是牵着她的手,把她领上了这条路。走着走着,莫雪自己就悟了:刀还是那把刀,但握刀的手,知道了为何而挥。
传令兵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莫副连长,支队长、政委请您过去一趟。”
莫雪放下碗,起身,手指习惯性地碰了碰腰间飞刀囊冰凉的皮扣。
刀在,路在——这条由晓白指出、让她自己一步步蹚出来的路。
(第五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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