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战方案已定,三条线如同三根绷到极致的弓弦,将在子时同时射出。
子时前一刻。
佯动组,老君庙正门栈道下。
孔弟嘴里那根枯草茎停止了嚼动。他趴在冰冷的岩石后,耳廓轻轻的晃动。风声、水声、还有庙墙上哨兵那拖沓又规律的脚步声,都被他拆解开来。他抬起手,做了个极其简单的手势。
“砰!”左翼山猫的枪响,打碎了门廊的风灯,黑暗瞬间降临。
几乎同一刹那,“轰!!!”栈道下方三包串联的炸药被石头引爆,火光冲天,碎石如雨。
“敌袭——!警戒——!”
庙墙上的惊呼变调。
紧接着,“噼里啪啦——!!!”多个方向传来模拟交火的密集鞭炮声,夹杂着侦察兵们刻意压低的怒吼。
混乱,完美的混乱。孔弟眯眼观察着,至少七八成的守卫被吸引到了正面。他开始在心里默数:十五分钟。
同一时刻,下游无名河湾。
晓白沉入刺骨的河水中,朝着对岸吞噬月光的巨大崖壁泅去。莫雪、山鹰、铁牛紧随其后,只留下几圈迅速平复的涟漪。他们口含芦管沉入水底,靠猪尿泡增加浮力,武器用油布裹紧。
水急,暗流撕扯。晓白全部精神集中于前方和保持队形。崖壁渐近,莫雪已如壁虎般贴上,拨开一片野藤——一个黑黢黢的洞口露出,渗着阴湿的寒气。
竖井入口。
四人依次潜入,攀上湿滑生锈的铁梯,向上攀登。铁梯呻吟,锈屑簌落。
接应组,外围制高点。
方柒铭的望远镜牢牢套住老君庙。正面乱象已成,他目光转向黑暗的河湾方向。时间一点点流逝着。
“政委,”身旁的郑斌突然压低声音,望远镜指向老君庙侧后方,“这边有动静!不是我们的人,约一个小队,从庙后绕出,沿河滩向下游移动,动作很专业。”
方柒铭心头一凛,立刻调转镜筒。
果然,几十个黑影正利用地形快速潜行,方向直指……回龙滩下游!他们的目标不是正面佯动,而是可能预判了晓白一队的撤离路线,准备堵截!
“陈铮的后手。”方柒铭声音冰冷。
他瞬间做出决断:“不能让他们形成合围。郑参谋,传令,三号、四号火力点,向那支小队前方五十米河滩区域,进行警告性拦阻射击,不要暴露具体位置。然后,立刻按备用方案,发射信号。”
“红绿双色?”郑斌确认。
“对。给晓白他们示警,也扰乱对方节奏。”方柒铭看了一眼怀表,“潜入组应该快出来了。”
竖井中段。
晓白推开伪装的石板,四人钻入低矮甬道。尘土、朽木、陈腐气息扑面。他们凭记忆在黑暗中疾行,浮土吞没脚步。
二十步,右转;十五步,左转。
青砖墙前,晓白摸索着,按下陈峥告知的第七列第五块砖。
“咔。”暗门旋开。
昏黄手电光下,绿色铁皮柜静静矗立在众人面前。晓白将“17”号钥匙插入,转动,“咔哒”。
柜中,油布包裹的木匣沉沉在手。
得手。
没有片刻耽搁,四人原路疾退,封好暗门,冲回竖井口,开始向下攀爬。
而远处喧嚣中,似乎混入了新的、更急促的枪声?方向有些不对。
“快!”晓白低促下令。
就在他们距水面仅两三丈时——
″咻——咻——!"
两颗信号弹陡然从外围窜射而出,破风锐啸,狠狠撕裂墨黑夜空。
"砰一一砰一一"炸响,赤焰绿芒迸射翻涌,沉沉天幕瞬间被撞得鲜亮夺目。
最高警报!!
晓白的手在锈铁梯上猛地攥紧。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不是‘出事了’,而是闪过方柒铭在碾坊月光下近乎绝对零度的声音:‘时间一到,我会执行备用方案。不计代价。’
这红绿信号弹,就是他“不计代价”的起手式。
指甲刺痛掌心,晓白抬起头,那不祥的光团正缓缓下坠,映亮她瞬间苍白的脸。
接应组可能遇到了计划外的、必须示警的危险!
“下!快!”她声音嘶哑,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命令。木匣贴在湿透的后背,冰冷,却仿佛滚烫,灼烧着她的肩胛骨。
四人急速滑入河中,奋力向下游预定接应点泅渡。身后,老君庙方向的枪声似乎更加杂乱,但红绿信号弹的光影,已如烙印般刻在眼底。
下游三里,预定接应点。
晓白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身体爬上岸。莫雪伸手来拉,她借力起身,顺势将背上的木匣调整到一个更稳固、便于疾走的位置——这个动作无关舒适,纯属战术调整。
山鹰和铁牛已持枪扼住滩头两侧,三人在她站稳的瞬间,已然形成了一个背水临敌的三角。
黑暗中,几个身影迅速靠拢——是郑斌!
“支队长!快!”郑斌语速极快,带着他们扑向一片嶙峋的乱石后。“走!追兵被暂时打愣了,但不长久!”
“态势?”
晓白急问,她喉咙里泛着血腥味。
“是政委的命令。”郑斌一边引路一边低声说,“那队人想在下游扎口袋。方政委命令开枪搅乱,同时打信号弹。一箭双雕:给你们照个亮,提个醒,也让那帮孙子摸不清我们到底在哪、有多少人。方政委他带主力在侧翼拖着,我们小队接你们立刻跳出去!”
不是接应组遇险。
电光石火间,晓白脑子里拼出了全貌——方柒铭在绝对的被动里,硬是挥出了一记撩阴刀。
他用暴露部分火力、打乱节奏的狠招,在敌人严密的包围网上为他们撕开了一道缝。险到极致,也刁钻到极致。
晓白长长、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气息滚烫,仿佛把刚才瞬间冻结在胸腔里的血液都化开了,带着肺腑深处被后怕和一种近乎战栗的钦佩所激起的颤抖。
“走。”她吐出指令,声音不大,却斩断了所有迟疑。
晓白目光掠过莫雪微颤的腿和铁牛泡得发白的脸。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将前进的路线指向了侧面更陡峭、更耗力的乱石坡。
把相对好走的那条路,留给了或许会来的追兵,也留给了她心底一丝无法实现的奢望——希望战友们能走得轻松些。
而她选择的现实是:用此刻更大的体力透支,去换一个更安全的可能。
冰冷的河水浸透了众人的裤腿,现在每走一步,水就从裤脚渗进鞋里,又冷又重。
晓白背上木匣的重量沉沉地坠着,它像一块刚刚从她生命里剜下来、必须由她自己亲手带走的血肉。冰冷的棱角嵌进肉里,像是要和她长在一起。
陈团长,你慷慨递出的“钥匙”,果然连着最精妙的锁,和最致命的夹子。
这份“人情”,利滚利,早已还不清了。
如今它成了一笔债,一纸用今夜所有人的命做担保、却只签了她一个人名字的债据。陈铮的“冰针”扎下的寒意还在,而方柒铭和战友们用滚烫的鲜血与意志,为她暂时熔化了前方的冰层。
而她能做的,就是背着这匣子,把这笔‘债’和这份‘情’,都变成走下去的力量。
晓白不再回望,前方的路隐在雾里,模糊不清。
她只是迈开灌了铅的腿,把脚下的泥泞踩实,把背上的伤口压实。
夜色浓的化不开。更深处,那黑暗有了重量,正从四面八方向着她的脊背,缓缓倾轧下来。
(第六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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