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帐内，火盆里木炭偶尔爆出一星火花。
绰罗斯半靠在卧榻上，一双深邃眼睛盯着陈锐，像是在评估一匹烈马。
陈锐站得笔挺，任由对方打量。
帐内空气沉闷，只有两个男人一站一坐，无声对峙。
“陈锐，我欠你一条命。”绰罗斯先开了口。
“但恩是恩，事是事。有些话，我必须提前说清楚。”
来了。
陈锐心头一动，脸上不动声色。
“酋长请讲。”
“我不能让阿茹娜直接嫁给一个汉人。”绰罗斯的语气冷硬下来。
“你是汉奴出身，这是事实。我现在让你当她的男人，整个部落都会炸锅。那些长老正好抓住这个借口，说我白狼家族的血脉被玷污了。”
这话很刺耳，但也是实话。
陈锐没吭声。
他知道救命之恩很重，但还重不过草原上百年不变的规矩。
他一个外来者想一步登天当上酋长女婿，确实没那么容易。
“不过，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绰罗斯话锋一转。
“我会给你自由。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奴隶。”
“巴图被罚没的牛羊里，我划一百头给你，算你的本钱。”
“另外，部落里所有的汉奴，你随便挑五户，以后他们就是你的人。”
陈锐脑子飞速转动。
自由身，一百头牛羊，五户人家的支配权。
这手笔不小。
一百头牛羊，在这片草原上就是一笔可观的财富，能让一个穷光蛋立刻变成富户。
而五户人家，意味着他有了最初的班底。
他心里那股源自汉族血脉里“种田”基因开始发作了。
一百头牛羊，要分出多少母羊来繁殖，公羊用来配种还是卖掉换铁器？
五户人家，大概二十口人，里面有没有铁匠？有没有会鞣制皮革的？有没有能拿起刀子的青壮？这些都是他在这片土地上立足的资本。
“以后，我会私下给你行些方便。但表面上，你得让部落里人看见，你是靠自己本事站起来的。”
绰罗斯看着他，“你懂我的意思？”
陈锐点头。
懂了。
老狐狸这是要给自己立人设。
一个“白手起家，逆天改命”的传奇人设。
只有当他靠“自己”的力量，在部落里攒够了威望和实力，得到大部分人的认可，他和阿茹娜的事才能摆到台面上。
这盘棋，看得够远。
“酋长放心，我正有此意。”陈锐态度不卑不亢，“而且，我不会再额外索要任何东西。我要的一切，都会靠自己去挣。”
绰罗斯听完，先是一愣，随即笑了。
那笑声里带着欣赏。
“好！有志气！不愧是能把我从长生天手里抢回来的人！”
陈锐以为谈话该结束了。
绰罗斯却忽然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男人间才有的语气开口。
“虽然还没名分，但你抓紧点，让阿茹娜的肚子先有动静。”
“只要生个儿子出来，很多事就好办了。”
陈锐脑子“嗡”的一下，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看着绰罗斯一本正经的脸，整个人都有些宕机。
这是岳父该对准女婿说的话？
草原人这风气也太…直接了！
先上车后补票，生米煮成熟饭，这套路放哪都通用啊！
他内心翻江倒海，脸上只能挤出一个僵硬微笑，硬着头皮点头。
“我…我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绰罗斯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阿茹娜在外面等你。”
…
陈锐走出王帐，外面阳光刺眼，他一时有些恍惚。
阿茹娜就站在不远处，一身羊毛袍子，长辫及腰，见他出来，便走了过来。
“父亲跟你说什么了？”她问。
“没什么，聊了聊部落的规矩。”陈锐含糊其辞。
脑子里全是绰罗斯那句“让她的肚子先有动静”。
阿茹娜察觉到他的不自在，眉头微蹙，但没多问，只是说。
“三天后，召开长老大会，正式处置巴图，你也要参加。”
......
三天后，王帐外搭起了一座圆形议事毡帐。
部落十二位长老与三位千夫长都已到齐，按照地位高低在毡帐内坐好。千夫长本有四位，巴图囚禁后，便只剩这三人列席旁听。
帐内气氛严肃，只有风吹动毡帐边缘的呼呼声。
巴图被两个亲卫押到中央，双手反绑，被迫跪在地上。
几天不见，他瘦了一大圈，脸上只剩下灰败和不甘。
绰罗斯坐在主位大椅上，扫视全场，最后视线停在巴图身上。
“巴图，身为千夫长，觊觎酋长之位，意图不轨。经长老会商议，判处如下。”
“剥夺其名下三分之一财产与上等草场，充入公库。”
“即日启程，派往北风口驻守，无我命令，三年不得返回王庭！”
“北风口”三个字一出，好几个长老脸色都变了。那是部落最北边的苦寒之地，把巴图派去那，跟流放没区别。
听到判决，巴图身体一震，对着酋长猛地磕头，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叔父！”他声音带着哭腔，“巴图错了！巴图罪该万死！”
他抬起头，脸上已是涕泪横流，全然不见了往日骄横，只剩懊悔和哀求。
“是我被权力蒙蔽了双眼，是我鬼迷心窍！您怎么罚我都认！别说去北风口，就是要了我的命，我也绝无怨言！”
帐内众人看着他这副痛改前非的样子，都有些动容。
毕竟是战争英雄的后代，落得如此下场，令人唏嘘。
几个原本就偏向他的长老，眼中甚至流露出兔死狐悲之感。
然而，绰罗斯坐在虎皮大椅上，神色没有变化，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表演。
这才是巴图最可怕的地方。
能进，亦能退。
此刻卑微，是为了日后更凶狠的噬咬积蓄力量。
“拖下去。”
两个亲卫立刻上前，架起已经瘫软如泥的巴图。
经过陈锐时他看见了对方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怨毒。
清算了巴图，绰罗斯站起身，提高声音。
“第二件事！从今日起，我宣布，我的女儿，阿茹娜，正式成为我苍狼部落唯一继承人！”
全场寂静。
随后，所有人都默默举起了手，表示同意。
“第三件事。”绰罗斯的视线，落在了帐门口的陈锐身上。
“陈锐，上前来。”
陈锐迈步走到毡帐中央。
一瞬间，在场众人的视线都汇集到他身上，好奇、审视、不屑、嫉妒，情绪复杂。
“陈锐，是长生天派来拯救我苍狼部落的使者。”绰罗斯的声音洪亮，“他用医术，将我从死亡边缘拉回，为部落立下不世之功！”
“今日，我以酋长之名，赐予他‘勇士’称号！”
“并赐予一百头牛羊，十匹战马！”
“哗————！”
帐内帐外，一片哗然。
“勇士”！
这代表着陈锐从此脱离奴籍，成了部落的正式成员！
而且不是普通的部落民，而是一个战士！
而一百头牛羊，十匹战马，更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几个刚刚被罚了牛羊的长老，脸上的肉都在抽搐。
他从绰罗斯手中，接过那块象征身份的木牌，放进怀里。
接着他双手当胸拱手，俯身至与腰齐平————竟是行了一个汉人长揖。
“拜谢酋长。”
这让众人看的眼皮直跳。
这分明表示自己纵使做了“勇士”，汉人血脉永不敢忘的意思。
他转过身，平静扫过在场众人。
他能读懂那些人的复杂表情，但毫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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