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伦松开抓着陈锐的手,摇晃着站起。
方才还如病狼萎靡的男人,此刻腰杆挺得笔直。
他胸膛起伏,盯着陈锐,然后做出一个让帐内所有人始料未及的动作。
他转向阿茹娜,用从未有过的郑重语气,一字一顿。
“阿茹娜!去!取我那坛‘狼心酒’来!”
“再拿两只白银碗!”
言毕,他转回头,蒲扇大手重重拍在陈锐肩上。
“小子!今天,我固伦,要跟你结为安答!”
阿茹娜正欲上前的脚步顿住,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帐外偷看的护卫们更是大气不敢出。
安答!
草原之上,这个词的分量远超血亲。
它意味着祸福相依,意味着你的帐篷便是我的帐篷,你的仇人便是我的仇人!
固伦,部落里资格最老、脾气最硬,连酋长都要礼让三分的百夫长,竟要与一个身份低微的汉人结为安答?
这简直比西边日出还要荒唐!
陈锐肩膀被拍得生疼,脸上却无波澜。
他当然清楚“安答”二字的分量。
这哪里是结拜,这是固伦在用自己一辈子的声望,给他递来一块护身符。
“好!”
陈锐朗声应下,没有半分迟疑。
他知道,这个字出口,他在这片草原上,便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汉人了。
“快去!”固伦对着还在发愣的阿茹娜吼了一嗓子。
阿茹娜这才回神,快步走向帐篷深处。
她从一个上锁的皮箱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用完整狼皮包裹的黑陶坛子。
坛子不大,封口的蜜蜡因年深日久已微微泛黄开裂。
这便是“狼心酒”。
用头狼心脏,辅以雪山上的“锁阳草”、戈壁滩的“肉苁蓉”等数十种珍稀药材,于烈酒中浸泡三年方成。
每位百夫长册封时,由酋长亲赐一坛,非继承人成年或与安答盟誓,绝不开封。
固伦接过坛子,亲手撕开包裹的狼皮,一掌拍开封泥。
“砰”一声闷响,一股浓烈到近乎凶悍的酒气混合着药香,瞬间冲出,占据了整个帐篷。
他取来两只雕刻着狼头的白银碗,将琥珀色的酒液倒满。
酒液粘稠,挂在碗壁上,如融化的松脂。
固伦将其中一只递给陈锐。
“喝了这碗酒,你陈锐的命,就是我固伦的命!”
固伦举起碗,眼神里再无玩笑,唯有草原汉子的诚挚。
陈锐双手接过银碗。
碗身冰凉,分量沉重。
他迎着固伦的目光,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酒液如同一团火,从喉咙一路烧进胃里,四肢百骸都暖了起来。
仪式结束,固伦屏退了所有人,连阿茹娜也被他“请”了出去。
宽大的帐篷里,只剩下他和陈锐,以及那坛喝掉一半的狼心酒。
“陈锐兄弟。”
固伦搓着手,脸上肿胀未消,笑容因此显得有几分笨拙。
他亲自为陈锐续上酒,态度与先前判若两人。
“你那个帐落,我看过了,地势太开阔,冬天的白毛风刮起来,牛羊都站不住。我南边有个背风的山坳,草场也好,你明天就带人搬过去。”
“还有你那些铁器,看着像样,但还不够。过冬的草料、御寒的皮毡…这些东西,你都不要愁。”
一连串的话,全是关乎生存的实在事。
陈锐安静听着。
他知道,这是新晋安答在盘算着如何帮扶他这个“穷兄弟”了。
待固伦说完,陈锐才开口。
“帐落的事,谢过安答。只是我那些人手,都是匠人,不是牧人,怕是管不好那片草场。”
“人手?”固伦一愣,随即一拍大腿,“这算什么事!我帐下有几个放牧的好手,明天就让他们带着家小过去帮你!草场、牛羊,他们比你懂!”
话说到这份上,陈锐不再推辞。
固伦又喝了一口酒,话锋一转,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自己的嘴。
“兄弟,你看我这牙…以后…”
“安答放心,”陈锐点头,“每隔七日,我为你换一次药。只是我这药材来之不易,治安答自然是没话讲。但以后若是治病救人,还是要有偿。”
固伦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放声大笑,一巴掌重重拍在自己大腿上。
“有偿好!有偿才长久!”他压低声音,凑近陈锐。
“你放心,价钱你开!你这是凭本事吃饭,不是靠人施舍!再说了,你能把人治好,收些牛羊,天经地义!这是对整个部落都有利的好事!”
很快,固伦长老与汉奴陈锐结为安答的消息,如同一阵风,一夜之间吹遍了苍狼部落的贵族圈子。
那些百夫长、千夫长们,第一反应是不信,第二反应是震惊,第三反应,则是忌惮。
谁不知固伦那老顽固,眼高于顶,如今竟自降身份去结交一个汉人?
这个陈锐,究竟有什么魔力?
次日清晨,固伦骑着他那匹神骏的枣红马,单枪匹马来到陈锐营地。
他翻身下马,嗓门洪亮,震得营地里的人都探出头来。
“陈锐安答!收拾收拾,跟我走,带你去认认人!”
刘大、孟山等人看着这位凶名在外的百夫长,此刻满脸堆笑地与自家公子称兄道弟,一个个脑袋都转不过弯来。
陈锐跟着固伦,来到部落中心一座巨大帐篷前。
这里是部落头人们私下宴饮的地方,能进这个帐篷的,最低也是手握数百骑的实权百夫长。
固伦一把掀开厚重毡帘,拉着陈锐大步流星走了进去。
帐内温暖如春,地上铺着厚实地毯,十几名衣着华贵的草原头人围着矮桌而坐。
烤全羊的香气混着马奶酒的酸醇味,弥漫在空气中。
两人一进,帐内交谈声戛然而止。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射来,聚焦在陈锐这个不速之客身上。
有几道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与审视,其中就包括塔拉的几个好友。
“看什么看!”
固伦环视一圈,径直走到主位旁的位置坐下,又重重拍了拍身边的毯子,示意陈锐落座。
这个位置,本是留给部落中地位高于寻常百夫长的。
“来,给各位介绍一下!”固伦端起酒碗,声音传遍帐内每个角落。
“这是我的安答,陈锐!手里有长生天赐下的神技。以后你们谁缺胳膊断腿,或是被自家婆娘踹下了床,都可以找他。哎!他特别擅长治牙!”
这番介绍粗俗不堪,却无人敢笑。
几个先前还对陈锐喊打喊杀的头人,此刻表情僵硬,在固伦的注视下,只能硬着头皮举起酒碗,冲陈锐遥遥一敬,算是打了招呼。
陈锐神色平静,也举碗回敬,仿佛没有看见他们眼中的不情愿。
固伦目光在人群里扫过,最后落在一个名叫那木海的百夫长身上。
那木海一直是巴图的铁杆支持者,此刻正黑着脸,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闷酒。
固伦嘿然一笑,端着酒碗大步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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