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林深处，巴图踩断一根枯枝，发出了清脆断裂声。
他没有停顿，粗糙的兽皮靴底碾过腐叶和苔藓，留下一串深陷的脚印。
这片林子，他来过三次。
第一次跟着父亲，那时他还是个屁都不懂的小崽子，只知道跟在父亲身后，看那个被整个部落敬仰的男人如何追踪、围猎、割喉。第二次是两年前，他带着十几个部下进来，猎杀了一头独行公熊。那次他砍下熊掌，在篝火前大啖熊肉，听着部下们把他吹成战神。
第三次就是现在。
他抬头嗅了嗅空气。
风从西面吹来，带着雪山融水的冰冷，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那是大型野兽活动区域特有的标记，尿液、粪便、腐肉混杂发酵出的气味。
巴图转身，逆风而行。
狩猎第一要诀，不是找到猎物，而是确保猎物找不到你。
他沿着一条干涸溪床前进，脚步极轻，每一步落地前都会用余光扫视地面，避开那些会发响的枯枝和松动碎石。他身上那件黑熊皮甲在阳光下泛着油亮光泽。
半日后，巴图在一处巨石遮蔽的山坳前停下。
地上有新鲜爪印。
很深，间距很宽，前掌五趾印痕清晰，每一根趾爪都在泥土里留下近两指深的沟壑。
是熊王。
他蹲下身，伸手探入爪印，泥土湿润，边缘没有风化痕迹。
不超过半日。
巴图站起身，目光扫过周围。巨石背后是一片开阔林间空地，边缘有几棵被熊抓挠过的粗壮松树，树皮剥落，露出泛白的木质，上面还挂着几撮粗硬黑熊毛。
他沿着空地边缘缓步前行，很快在一处灌木遮蔽的岩缝前发现了更多痕迹。被践踏的蕨类，啃食过的野果残骸，还有一坨尚在冒着热气的粪便。
巴图伸手摸了摸那坨粪便，指尖传来温热触感。
就在附近。
他没有继续追踪，转身退出空地，找了一棵视野开阔的大树爬上，藏身茂密枝叶间。
太阳从头顶挪到西边，林间光影开始拉长。
巴图一动不动。
他的耐心在无数次狩猎中磨出。等待猎物露出破绽，远比鲁莽冲上更能保证猎物完整和自身安全。
黄昏时分，一声低沉吼叫从林间传来。
那声音浑厚，带着压迫感，震得树叶微颤。
巴图瞳孔骤然收缩。
一头巨型黑熊从灌木丛中走出，它浑身毛发在夕阳下泛着金属光泽，肩部隆起的肌肉随步伐起伏，每一步踏下都让地面微颤。
熊王。
而且是头母熊。
巴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母熊意味着附近有幼崽，而幼崽意味着母熊会为保护后代变得更加狂暴不计后果。这正是他需要的。
他没有急着动手，只是静静看着母熊走到空地中央，用巨掌翻开一块石头，将下面虫蚁连土扒拉进嘴里。
母熊吃了一会儿，抬头嗅了嗅空气，转身朝另一方向走去。
巴图等它彻底消失在视野中，才从树上滑下。
他没有跟上去，转身离开空地，沿着来路返回。
一整天下来，他已把母熊活动范围摸得一清二楚。它每天黄昏会到那片空地觅食，然后沿着固定路径返回巢穴。而那条路径，要经过一处狭窄山道。
山道两侧是陡峭岩壁，只有一人宽的通道，上方则是一处凸出的悬崖。
完美。
次日清晨，巴图再次进入黑风林。
这次他没有空手，腰间挂着重弓和一壶箭矢。
他攀上那处悬崖，找了个视野极佳的位置藏好。
然后他从贴身衣物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皮囊。
皮囊用双层牛皮缝制，接口用蜡封死，为的就是防止其中之物泄漏。
巴图小心翼翼解开封口，一股刺鼻腥臭瞬间涌出。
他屏住呼吸，从箭囊抽出三支箭，将箭头浸入囊中黑色液体里。
蛇毒。
西域商人从遥远南方沙漠带来的剧毒之物，据说一滴就能让一头牦牛瘫软在地，动弹不得。
巴图当初为了弄到这玩意儿，花了整整五匹好马的代价。
但值得。
他将三支淬毒箭矢小心放在一旁，然后把皮囊重新封好，塞回怀里。
太阳再次西斜，林间响起那熟悉的低吼。
母熊来了。
它庞大的身躯从山道入口挤进来，脑袋左右晃动，鼻尖不断抽动，警惕的嗅着空气中的气味。
巴图趴在悬崖边缘，呼吸放到最轻。
母熊走到山道中段，正是射程范围。
他缓缓抬弓，搭上一支淬毒箭矢，拉开弓弦。
瞄准后腿关节，那里皮肉薄，毒素能快速进入血液。
松手。
箭矢破空，发出一声尖锐呼啸。
噗。
箭头扎进母熊右后腿关节，倒钩深嵌入血肉。
母熊发出一声咆哮，猛地转身，想攻击袭击者。
但它只看到空荡的山道和高不可攀的悬崖。
它试图攀爬岩壁，粗大熊掌在石壁上抓出一道道白痕，但陡峭的岩壁让它根本无法借力。
巴图趴在崖顶，冷漠看着下方野兽徒劳挣扎。
母熊在山道里来回冲撞，发出愤怒的吼叫，但很快，它动作开始迟缓。
毒素发作了。
母熊踉跄几步，放弃攻击，转身朝山道外蹒跚而去。
巴图没有急着下去。
他知道，中毒的猎物跑不远，与其现在冒险追上，不如等毒素发作，让猎物自己倒下。
他在崖顶又等了半个时辰，确认母熊已经走远，才攀下悬崖。
地上一路血迹。
鲜红的血液滴落枯叶，散发浓重腥气。
巴图顺着血迹追踪，很快在一处隐蔽山坳前停下。
那里有个天然洞穴，洞口被灌木藤蔓遮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拨开藤蔓，从洞口探头往里看。
洞内很深，光线昏暗，但他还是听到了。
细微的哼唧声。
有幼崽？
巴图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笑意。
运气不错。
他钻进洞穴，很快在洞穴深处发现两只未断奶的熊崽。它们蜷缩在一堆干草上，浑身毛发还是浅棕色，小眼睛里满是惊恐。
巴图从腰间解下一根皮索，熟练的将两只熊崽捆在一起。
然后他拎着熊崽走出洞穴。
他没有直接返回刚才的山道，朝另一方向走去。那里有一处他昨天就勘察好的地点。
一个被枯枝落叶伪装的陷阱。
坑不深，只两人高，底部铺满软土干草，为的就是不让猎物摔伤，保证皮毛完整。
巴图将两只熊崽放在陷阱中央，那两个小东西的重量不足以触发陷阱。
然后巴图抽出腰间弯刀，刀尖抵在其中一只熊崽后腿上，轻轻一划。
嗷。
幼崽发出凄厉惨叫，声音尖锐刺耳，在寂静林间传出老远。
巴图没有停手，又在另一只熊崽身上划了一刀。
两只熊崽哀嚎交织，像是某种绝望的召唤。
他扔下熊崽，转身走到一棵大树后藏好。
母熊一定会来。
不到一刻钟，林间响起沉重的奔跑声。
那声音急促混乱，伴随粗重喘息和低吼。
中毒的母熊冲了出来。
它右后腿已经完全僵硬，只能靠另外三条腿支撑身体，奔跑姿态歪扭，但速度依然惊人。
它听到了幼崽的哭声。
母熊冲向陷阱边缘，根本来不及刹车。
轰。
一大两小，全部栽进陷阱，扬起漫天尘土。
巴图从树后走出，站在陷阱边缘，居高临下看着坑底那头精疲力竭的母熊。
母熊仰头看他，张开血盆大口发出虚弱咆哮。
巴图毫无表情。
他从背后抽出一根长矛，对准母熊的心脏位置，猛地刺下。
噗！
矛尖穿透厚重的皮毛和肌肉，直直扎进心脏。
母熊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最终瘫软下去，再也没有了声息。
他冷静而熟练地剥下熊皮、砍下熊头作为战利品，并小心翼翼地掩埋了自己违规使用的毒箭。最后，他毫不犹豫地用剥皮短刀杀死了两只熊崽，整个过程冷酷高效，没有丝毫犹豫。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背上的熊头随着步伐晃动，空洞的眼眶里倒映着血色的天空。
但之后，巴图没有直接返回营地。
他背着战利品，沿着金河谷下游方向，走进了一片人迹罕至的密林。
一个黑影从树后走出。
那是个高鼻深目、体格粗壮的男人，穿着与苍狼部落风格迥异的皮甲。巴图认得他，此人是仆骨部首领的亲信之一。
男人走到巴图面前，目光扫过他背上的熊头和那张完整的熊皮，嘴角露出一丝轻蔑。
“看来你们苍狼部落的勇士，也就只剩下这点狩猎的本事了。”声音沙哑，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巴图将熊皮放下，脸色阴沉，“少废话。我答应你们的，正在做。你们首领的诚意呢？”
仆骨部的男人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皮袋，抛了过去。“这是定金。事成之后，我们首领承诺，当你成为大酋长时，仆骨部将第一个奉你为草原雄主，并献上战马千匹。”
巴图眼中闪过一抹贪婪，他打开皮袋看了一眼，随即收紧。
“什么时候动手？”
“快了。”男人压低声音，脸上露出诡异的笑。
密林深处，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远处传来乌鸦叫声，又尖又长，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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