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陆九渊忽然不想说了。
其实,他无非想说,如果她将来觉得,被关在后宅是空耗了生命,他可以带她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但是,又觉得现在说这些话,为时太早,所以暂且不提也罢。
两人一道回烛龙台。
月影之下,并肩携手而行。
陆九渊道:“我娘是为了巩固秦陆两姓的联合,嫁进陆家的。她来时,我爹已有三个通房,后来又纳了四个妾。他们两个之间,几乎毫无恩爱可言。”
“但是,娘她始终恪尽本份,不但后宅安宁,极力巩固两家关系,还为爹生了我们三个。作为世家大族的主母,她做得无可挑剔。”
宋怜垂眸,静静听着。
陆九渊继续道:“那时候,天下战乱频生,各地世家割据,个个野心勃勃。陆家手握重兵,是最有实力的一个。皇帝为拉拢我爹,愿意许以凤位。”
“当时长姐只有十四岁,是最有资格的嫡长女。无论娘如何不舍,她都必须进宫。这是她一生下来,就要肩负的使命。”
“长姐入宫那天,我只有六岁,哭着追她的轿子,不知追出了多远。”
“后来,为了帮长姐固宠,二姐也进宫了。娘的两个女儿,全都为了陆氏,献给了天家。”
“等到我们姐弟三人再见,已是乱军之中,城头之上。那时先皇罪己自焚。长姐扯着我的衣领,逼我杀了她祭旗。只有子贵母死,亲手弑亲,才能以雷霆手段震慑乱军,降服人心,才能稳住君山城。”
陆九渊轻轻叹了口气,“她逼着二姐立下毒誓,要用命守护她的儿女,又用我的刀横在自己的脖子上,命我要不惜一切代价,保证她的儿子必须登基称帝。”
“我们两个都是长姐带大的,从小就对她唯命是从。她说什么,我们都会去做。可是……深宫十五年,长姐早就变成我不认识的人……”
“她虽然死了好多年了,可那双眼睛,依然时时刻刻在地狱里,看着我,看着她的一双儿女。”
“而娘,从那以后,视我与太后为仇敌,整个人也失去了理智,要么疯魔,要么求死。时日一久,我爹他便生了厌弃之心,思虑着断了医药,任其自生自灭。”
“于是,我上次回去,与爹动了手,将娘给硬生生抢了出来。长姐之事的心结不解,我绝不甘心这辈子就这么断了母子情分。”
他身上的气息,越来越沉重。
宋怜抢上一步,站到他身前,挡住他的步子,双手穿过他的腰,将他抱住。
默不作声,将脸颊温柔贴在他胸膛上,静静陪着他,等他慢慢将心情平复下来。
谁知他忽然身子一矮,将她横抱了起来,一言不发,直奔烛龙台。
宋怜无奈,只能顺从地将脸埋在他颈窝里。
完了!
看着一身的气息,今晚是彻底完了。
果然,这晚,陆九渊一点都不温柔。
也没有那么多荤话与她说。
只是额角暴着青筋,盯着她,捏正她的脸,强迫她看着她,也没什么花样,唯独一直要她。
宋怜没经历过他在床上这么凶狠的模样,受不住,到底晕了过去。
又过了不知多久,才悠悠醒转。
睁开眼,见身边没人。
望了眼外面,天还是黑的。
许是才到后半夜。
宋怜听见外面有声音,便扶着床柱,披衣下床,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将青锁窗推开一道缝,朝外看。
见陆九渊只穿着一身洁白的寝衣,在外面练刀。
他的震铄,是三尺一分的横刀,又窄又直,刀锋雪亮,双手持刀,则杀气冲天。
单手持刀,则飞扬洒脱。
因为舞得绚烂,刀在月下留下一道道残影流光飞舞。
光华与人影,几乎融为一体,惊为天人。
宋怜侧倚着窗棂,不由得看了许久。
直到十月的午夜凉风吹来,忽然打了个喷嚏,才惊了陆九渊。
他周身劲风陡然一收,收刀回头,明明离着十多丈远,却几步就来到她窗前,“偷看呢?”
额前,被汗水濡湿的发丝垂落几丝,还带着方才练功时的微喘。
“没有。”宋怜想要将窗子拉上躲起来,却被他用刀柄给拦住了。
“往哪儿跑?”他低声嗔她,“小没用的,才发了点狠,就晕过去装死。”
他显然是没发泄够,又没舍得再揉搓她,就跑出来揉搓震铄了。
宋怜认怂,软乎乎道:“那你进来呗,在外面凶什么?我给你欺负还不成?”
他隔着窗,凑近她:“阿姐?”
宋怜脑子都嗡地一声。
“你怎么还秋后算账的?又不是我要给你当阿姐。”
陆九渊又伸手,捞住她后脑,“我娘让你好好教我?嗯?阿姐?”
宋怜想骂他,一把年纪,管人家叫姐。
但是,她现在不敢惹他。
他手里拎着震铄呢。
她都不怕陆九渊,就怕震铄。
“你别那么凶了,我害怕。我明天还要见人的。”她弱唧唧求他。
“那你不准再装死,好好陪我。”
他声音终于温柔下来,手撑着窗台,就翻了进来,一手提着刀,一手掌控着她的脑袋,吻住她的唇,一步一步将她推到床边。
宋怜睁着眼,只顾着盯着震铄,伸手,偷偷摸摸地,顺着他手臂,摸到刀,一面给他吻,一面掰开他的手指,将刀给哄了下来,当啷一声,给远远地扔了出去。
之后,就被欺倒了下去,被压得死死的了。
……
早上,宋怜人还没醒,就被从床上抱起来去沐浴。
“你去上朝折腾我做什么啊?让我再睡会儿啊……”她有气无力地打了陆九渊两巴掌。
有一巴掌糊在了脸上,如扇了个嘴巴。
虽然犯了大忌,但他也没当回事,并不生气。
“今天休沐,不上朝,但是要带你见个人。”
他将她搁在水里,一面洗一面又把人反复盘了又盘,直到把她盘得精神了,撩得兴起了,又哼哼唧唧贴着他蹭了。
他反而哗地从水里站了起来,出去了。
“时辰还早,自己慢慢洗。我出去等你一道用饭。”
他站在池边看着她,要不着,吃不到的可怜样儿,坏乐。
“你讨厌!”宋怜便生气,泼了他满身的水。
陆九渊去外面,青墨已经带人准备着伺候更衣。
他张开手臂,穿戴好衣袍冠带,便坐在桌边等她一道用饭。
桌上菜品都是他平日里常用的式样,又额外吩咐厨房将她爱吃的额外准备了十几样,以及养肺的汤水。
她食量不大,口味清淡,可一向很挑拣。
比如蝴蝶面,要做到“六出飞花,天一生水”。
比如炊饼,要“截彼圆璧,琢成方砖”。
再比如素春饼,要配茭白、嫩笋、萝卜、香菇、豆腐等八丝,少一样她都不爱吃。
还有杏仁酪,需得用去年冬天存的梅花雪水,不然她就嫌弃涩口。
这会儿,桌上大大小小的碟碗,样样都用花瓷罩盖着保温。
左右伺候用膳的下人,站了二十来号人,个个静默低头,不敢稍动。
陆九渊一个人坐在桌前,翻看今晨送来的奏报公文。
青墨怀里抱着厚厚一沓,他看完一本,青墨就再递一本。
房中十分安静。
忽然就听浴室那边,悠悠传来歌声。
“宿昔不梳头,丝发披两肩。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唱的是陆九渊家乡吴郡的《子夜歌》。
宋怜不知道陆九渊在烛龙台日常用饭,外面会有这么多人伺候,特意挑了清晨沐浴时,将新学的歌唱给他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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