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晚,天黑后。
宋怜披着黑色的宽大斗篷,戴着兜帽,低着头,将脸藏的严严实实,跟在明药后面,进了天牢。
明药用了暗城的关系,稍加打点,想带个人进天牢也不是什么难事。
两人跟着狱卒后面,来到死牢,见到那女子被与一众女囚关在一处。
她满脸是血,已经换了囚衣,手脚都加了镣铐,一个人缩在角落里。
明药与宋怜低声道:“叫张春花,已经供认不讳,签字画押。没再用刑,但……,明日午时,午门问斩。”
宋怜站在牢门前,温声唤道:
“张春花过来,我有话问你。”
张春花蓦地抬头,道:“是女官人吗?”
那一声,分明还是对这世道抱了希望的。
宋怜不忍心叫她失望,便道:“是。刑部命我来审你的案子。”
张春花忽然跳起来,扑到牢笼前,一张喷满了脏血的脸,瞪着双眼,狰狞恐怖地嘶吼:
“你现在才来还有什么用!秋月她已经死了!我妹妹已经死了!都是你们这些当官的害死的!!!”
宋怜到底被吓得退了一步。
明药横出手臂,将她护在后面,一巴掌打了过去。
“老实点!问你什么答什么。”
她功夫不弱,隔着牢笼,一掌将张春花打翻在地,痛得起不来。
她也不挣扎了,伏在牢房肮脏的地上,抓着腥臭的稻草,痛哭流涕,攥了拳头,不停捶地。
宋怜蹲下身子,看着痛苦伏在地上哭的人。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出事后,你可有报官?为什么不等官府拿人,却要自己动手?”
张春花呜呜地哭:“有用吗?有用吗?我妹妹才十岁,被他弄瘫了。我背着她,去见坊正,想报官抓人,要个说法。”
“可是,坊正收了那男人的钱,说我姐妹俩合谋,要诬陷他坐牢,侵吞他的家产。”
宋怜:“你妹妹成了那样,没人验身?”
说到这个,张春花顿时眸子里充满了疯狂的恨。
“有!验了!”她忽然撑着身子坐起来,有病般地看着宋怜,“可你知道他们怎么验吗?没有女官人,哪怕连个婆子都没有,他们把我妹妹摆在堂上,一群大男人围观着,逼她脱裤子。”
“我妹妹才十岁,遭过那样的事,已经吓疯了,她死活不肯,他们便以此为借口,一口咬定我诬告,将我打了二十大板,扔了出去。”
她撑在地上的手,死死抓着稻草。
“原本,这件事没人知道。可我报官的下场就是,街坊邻居全知道了!”
她忽然将那一把稻草隔着牢笼朝着宋怜的脸上扔去。
“就是你们这些当官的害得!我妹妹她还怎么活!我还怎么活!”
她疯狂抓住牢笼摇晃:“所以一起死!全都一起死!!!”
张春花瞪着浑浊布满血丝的眼睛,仿佛要将宋怜抓进去,生吞活剥一般。
“我后悔没看好妹妹,我后悔只杀了那个狗男人!我该死!我就该一把火把那椿树坊都烧了!我让所有欺负过我妹妹的狗男人全都陪葬——!!!”
她吼得发疯。
领宋怜进来的狱卒打开牢门,冲进去,用刀鞘死命砸她的头:
“死到临头!老实点!老实点!死贱人!死贱人!!!”
宋怜退开几步,压低兜帽,吩咐明药:“让他别打了。”
说完,痛苦转身,出了天牢。
明药与狱卒交待了几句,赶紧追了出来。
“夫人,怎么说?”
宋怜紧绷着唇,一言不发。
直到离开天牢,到了外面,深吸了一口夜色中的空气,才终于冷静了下来。
她转身,看着明药,用极低的声音,坚决道:
“我要劫法场,你们能办到吗?”
她当初未能救下宋晚玉。
这次,无论如何都要救下张春花!
明药:……!!!
疯了是吧?
你真敢想是吧?
你仗着肚子里有主人的种,无法无天了是吧?
太好了!
她攥紧拳头:“干他娘的!”
宋怜用力点头:“干他娘的!”
-
次日,初七。
太傅一回京就要打马球。
一时之间,京城世家子弟无不摩拳擦掌,争先恐后地想要上场一展身手,亲近太傅,给自己谋个前程。
春风园马球场的女眷席上,衣香鬓影,人头攒动。
红带那一方,皆是太傅近前得了青眼的世家才俊。
而蓝带那一方,却有些笑人了。
眼见着宋承祖、宋景丰、宋明远三人,个个中年发福,骑在马上,局促不安。
而小一辈的宋家男儿,也个个紧张地东张西望。
还有些个,摆弄着手里的鞠杖,不知所措。
一边十人。
宋家七拼八凑,十四岁以上男丁,也算是凑出来了。
众人纷纷议论:“宋家这老老小小的,今天也是露了大脸了。”
“京畿宋家,不就是靠联姻嫁女儿出名的那个嘛。听说跟许多世家都有姻亲。”
“他们家出了个宋郡君,前阵子死了。”
“哦……”
众人不敢再深说。
说到宋怜,就说到太傅那段讳莫如深的坊间传闻。
红带那边,太傅还没到。
但有一个人春风得意,意气风发地来了。
杨逸。
他马上的姿态,显然已经非常娴熟,额上系着鲜艳的红带,骑马绕场半圈,到了宋家这一伙这边。
一言不发,但将姓宋的每一个认真地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目光如薄刃,将每个人的面皮慢慢刮过。
可宋府的人怕太傅,却是不怕杨逸。
杨逸在他们眼中,如果没有那状元的名号,就什么都不是。
“杨逸,你看什么?”宋承祖呵斥道。
杨逸牵唇,轻轻一笑,“来最后看诸位一眼。”
宋明远真的怕了,“说什么呢你!”
杨逸摆弄着手里的鞠杖,“这里没有外人,有些话,我不妨直言。”
“我跟小怜到底夫妻一场,我与她之间,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轮不到旁人处置她。”
他目光将这些人一个个扫过,“弄死她?你们这群蠢货怎么想出来的?”
“她那样对我,我都没敢与她动过手。”
“你们这一窝子废物,居然真的就下手了?真的当别人都是死的?”
杨逸的眼眸里,隐隐有种病态的红,白得发青的面皮上,浮起一种处置旁人生死之前,才会有的那种笑。
他驱马走了,看似不经意地朝茶楼三楼瞥了一眼。
三楼的窗边,宋怜适时地退回到窗后,没有与他有任何交集。
身后,陆九渊正对镜,反复欣赏他额上的红带。
是她亲手给绣的那一条。
“前夫给前妻当狗,什么滋味?”他目光穿过铜镜,看着宋怜,酸溜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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