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张延廷的口中大概了解到了“岁寒七友”的关系,“古物鉴真学会”的宗旨,以及玉匣宝藏之谜的大概脉络。
说心里话,沈晦真的感觉到头痛。前面的那个“九州丸”密藏还没搞清楚,这又多了一个玉匣宝藏。
自己只不过是想入古玩行儿混口饭吃,却没成想接连卷入了两场大麻烦中。
“所以你们需要一个‘局外人’去试探,而且这个局外人还得正好有能接触到核心的机会?”
沈晦放下筷子,目光锐利地看向张延廷,“这就是你找上我的原因?”
张延廷没有否认,他重新给沈晦斟了杯茶:“小沈!你比我想象得更敏锐。不错,从你到了西安,和赵金卓一起行事,你就已经入局了。周海鹰盯着玉匣的‘真库’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手眼通天,你以为你的行动能完全瞒过他?他之所以没动你,是因为他在观察,也在等——等你解开了其中的秘密。”
“那你们警方呢?也在等?”
沈晦的声音冷了几分。
“我们在等一个能将他们一网打尽的机会。”
张延廷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周海鹰背后牵扯的不仅是文物走私,还有更庞大的地下网络。‘岁寒七友’留下的宝藏是一个巨大的诱饵,谁掌握了它,谁就能在那个网络里获得难以想象的地位和资源。周海鹰想得到它,他背后的人更想。我们要钓的,是后面的大鱼。”
沈晦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窗外传来早市的喧嚣,包间里却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所以,朱铭琪现在是周海鹰手里的人质,也是他逼问线索的筹码。”
沈晦缓缓说道,“而你们想利用我,既保住朱铭琪的命,又逼周海鹰现形?”
“不是利用,是责任。”
张延廷纠正道,“你是军人出身,你骨子里的正义感不允许你放手不管。”
听完张延廷的话,沈晦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张警官,你这话说得真漂亮。我有什么责任?帮你们,一没奖金,二不能立功,还有生命危险。我图的是什么?我不是个贪财的人,为了两个虚无缥缈的宝藏我真犯不上。至于朱铭琪……我和他非亲非故的。”
“你不会。”
张延廷说得笃定,“第一,你现在抽身已经晚了,周海鹰不会放过任何可能知道这两件事的人。第二……”
他顿了顿,“你不会撒手不管”
沈晦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窗外,一只灰鸽扑棱棱飞过,在茶楼翘起的檐角稍作停留,又振翅消失在晨光里。
包间内,茶香袅袅,却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紧绷的气息。
沈晦缓缓靠向椅背,目光投向窗外熙攘的街市。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潘家园下午有场小拍,韩强会去。你能让上次在废仓库的哥们儿出面,帮我一个忙吗?”
张延廷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
“当然可以。”
他说,“我这就让他来见你。”
……
下午,沈晦跟着刀疤脸贺宇翔来到了潘家园的一处小广场。虽然是深秋,但午后的阳光洒下来,让参加拍卖活动的人感到很清爽宜人。
在人群中寻找了两圈,没发现韩强、黄玉杰和范少康的人影。
“他们可能还没到,或者……已经去了别处。”
贺宇翔压了压帽檐,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拥挤的人流。他脸上的那道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沈晦点点头,没有表现出急躁。他知道,在这种场合,耐心往往比行动更重要。两人装作随意逛摊的模样,在一排排古玩摊位前缓步移动。
“看三点钟方向。”
贺宇翔忽然低声说,同时弯腰拿起摊上一只青花小碗端详。
沈晦用余光瞥去,只见韩强正从一辆黑色轿车里钻出来,身后跟着两个身材魁梧的跟班。他穿着一件花哨的夹克,脸上挂着惯常的那种大大咧咧的笑,正朝拍卖预展区走去。
“他一个人来的?”
沈晦轻声问。
“不,黄玉杰和范少康应该已经在里面了。”
贺宇翔放下碗,直起身说道。
点点头,沈晦说道:“贺哥!按我说的意思,找个机会把消息透给他们。记住,要自然,不能让他起疑。”
“放心吧。”
答应了一声,贺宇翔转身进了人群。
沈晦不紧不慢地朝预展区走去,目光看似在浏览路边上陈列的拍品,实则始终留意着韩强的动向。
预展区设在一个临时搭建的大棚里,光线有些昏暗。各类瓷器、玉器、书画被精心陈列在玻璃柜中,旁边标注着估价和简介。十几位买家或行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
沈晦看到了黄玉杰。他正站在一幅山水画前,专注地研究着落款。范少康则在不远处和一个瘦高个的中间人说着什么,两人不时点头。
韩强则显得心不在焉,他转了一圈,似乎对这些古玩没什么兴趣,最后干脆找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下,掏出手机摆弄起来。
时机正好。
沈晦装作不经意地朝那个方向走去,却在经过一个摆放瓷器的展柜时,忽然脚下一滑——
“哎!你看着点儿呀!”
贺宇翔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伸手扶了一把,另一只手却“不小心”撞翻了旁边一个展示清代鼻烟壶的立架。七八只精巧的鼻烟壶哗啦啦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不是,你眼睛长哪儿去了?”
贺宇翔出言不逊。
沈晦则赶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连忙道歉,蹲下身去捡碎片。
这阵动静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工作人员匆匆赶来,黄玉杰和范少康也朝这边张望。韩强抬起头,正好看到站在混乱中心的沈晦。
沈晦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尴尬,对赶来的工作人员解释:“是我没站稳,连累这位大哥了。损失我赔。”
“沈老板?”
韩强认出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带着看好戏的笑容,“这么巧,你也来捡漏?”
沈晦转过头,像是刚发现他似的,露出一个无奈的笑:“韩老板!是啊,听说今天有几件好东西,没想到还没开拍就闯了祸。”
“闯祸?你闯大祸了。”
贺宇翔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说道:“你知道我这一套十二生肖的鼻烟壶多少钱吗?清宫内务府出来的玩意儿,没五十万你甭想了事儿。”
“这点小东西,五十万?你抢劫呀!”
沈晦不以为然地反驳道。
韩强凑近两步,随意地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片,慢悠悠开口:“看着确实不错。就算不是官造,也算是民间的精品了。二十万,值。”
要说他真能看出这堆琉璃碎片的年份,那纯属胡扯。鉴定这一行,韩强完全是个外行。他此刻纯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一门心思要把沈晦往坑里推。
沈晦面色平静地瞧着韩强表演,倒想看看他接下来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沈老板!前些天在西安可是大发了一笔吧?这点小钱难道还掏不出来?”
韩强仍不放弃,继续把周围人的注意力往沈晦身上引。
沈晦心中暗笑,脸上却依旧波澜不惊:“运气好罢了,捡了个小漏。哪比得上韩老板生意做得大。”
“诶,你这就谦虚了。”
韩强摆摆手,语气夸张,“我对沈老板的眼力和见识,那可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入行没多久,就接连捡大漏、发大财。这点钱还是赶紧赔了吧,别跌了身份。”
“就是!”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贺宇翔适时插话:“得,既然韩老板都开口了,这套鼻烟壶我也不要五十万了,你赔三十万就行。沈老板!别人不知道,我可清楚,远的不提,就说昨天,您不还入手一件大漏吗?就您收的那块玉板,要是出手……”
“哎——”贺宇翔话没说完,就被沈晦急声打断,“大哥,别说了!我赔,我赔!”
他说着便上前拉住贺宇翔的手臂,语气恳切:“都是我的错,咱们这就把事儿了了。”
话音未落,便拉着贺宇翔往人群外挤去。
“诶!老贺!你刚说的什么玉板?说清楚啊!”
……
韩强见两人要走,立刻往前一步拦住去路,似笑非笑地盯着沈晦,“别急着走啊,沈老板。老贺这话说到一半,大伙儿心里可都痒着呢。什么玉板,能让贺老板这么念念不忘?也拿出来,给咱们开开眼嘛!”
周围的人本就竖着耳朵,此时更是被勾起了十足的好奇,纷纷附和:
“就是啊沈老板,说说呗!”
“好东西别藏着掖着啊!”
沈晦脚步一顿,脸上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无奈,随即被他迅速敛去。他转过身,松开贺宇翔,对着韩强和众人拱了拱手,苦笑道:“韩老板,诸位,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玩意儿,侥幸得手罢了。今天这事儿,是我不对,打坏了贺老板的东西,该赔。”
他边说边从随身的包里利索地拿出手机,给贺宇翔转账。
“贺老板,三十万,您收好了。这事儿,咱们就算两清了,行吗?”
贺宇翔看了一眼手机,目光在沈晦平静的脸上打了个转,又瞥了一眼旁边眼神闪烁的韩强,心下多少有些了然。他哈哈一笑,拍了拍沈晦的肩膀:“沈老板爽快!得,这事儿翻篇儿了!”
韩强却仍不罢休,还想再说什么。沈晦却已不给他机会,再次朝众人微微颔首:“诸位,今天是来看这场小拍的,就别围着我转了。我是来买货的,不是卖货的。围着我捡不着漏儿。”
说罢,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分开人群,步履稳当却迅速地朝外走去,谁说话也不搭理了。
留下韩强站在原地,脸色明暗不定,半晌,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低语:“跑得倒挺快……有意思。”
周围的看客们见热闹散场,也三三两两地议论着散去。只是,“沈晦”“玉板”“大漏”这几个词,却像几颗投入池中的石子,在这片不大的圈子里,悄然漾开了一圈耐人寻味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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