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弥漫着汗味和臭脚丫子味。
沈晦被扔在座椅上,依旧闭着眼,调整着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完全昏迷。他能感觉到除了司机,车里至少还有三个人,其中一个呼吸粗重,坐在他旁边,警惕地盯着他。
车子开了很久,道路从颠簸变得崎岖不平,周围也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轮胎压过碎石的声响。看来是往郊外去了。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车子终于停下。沈晦被两个人架着胳膊拖下车,冷冽的、带着泥土和铁锈味的空气涌来。他眯着眼缝,迅速扫了一眼——果然是一处废弃的砖窑,高大的砖砌烟囱矗立在暮色中,像沉默的怪物。周围是荒草和倒塌的砖垛,杳无人烟。
他被带进一个相对完好的窑洞。里面昏暗,只有一盏露营灯放在倒扣的砖块上,发出惨白的光。空气潮湿阴冷。
沈晦被粗暴地按在一张破旧的木椅上,双手很快被塑料扎带反绑在椅背后。他适时地“悠悠转醒”,眼神先是茫然,随即迅速聚焦,扫视着窑洞内的情景,最后落在站在灯影旁的两个人身上——范重喜,还有脸色阴沉、眼中闪烁着不安与贪婪的陆德才。
“范先生,陆老板?”
沈晦的声音带着刚“清醒”的沙哑和恰到好处的惊愕,“这是什么意思?”
范重喜背着光,脸上阴影浓重,看不清具体表情,但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锐利。
“沈先生!受惊了。用这种方式请你来,也是不得已。”
范重喜依旧是都带着雍容富丽的笑容说话。
陆德才往前走了半步,语气急躁,没了往日那点虚伪的客套,单刀直入地问道:“沈晦,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九州丸’到底在哪儿?‘六器’的秘密你是不是已经解开了?别跟我们耍花样,周海鹰保不了你!”
沈晦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被逼迫的屈辱和一丝慌乱:“你们……你们怎么知道‘九州丸’?陆老板,你不是替周先生办事的吗?”
“少他妈提周海鹰!”
陆德才啐了一口,眼中闪过惧恨交加的神色,“他现在眼里只有你手里的东西!老子跟了他这么久,得到什么了?整天地供他趋势,跟条狗一样。沈晦,把你知道的吐出来,咱们合作,找到东西,大家发财。你要是不识相……”
他使了个眼色,旁边那个叫黑皮的壮汉立刻上前,手里掂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管。
沈晦适时地表现出挣扎和恐惧,身体向后缩了缩,声音发紧:“你们……你们这是背叛周先生!他不会放过你们!”
“哼,等他发现,东西早就是我们的了。”
范重喜终于开口,声音慢条斯理,却透着老辣,“沈先生!你是聪明人。周海鹰是什么人,你跟他打交道这些日子,应该也看出些端倪了。跟他合作,是与虎谋皮,最后恐怕骨头都剩不下。跟我们合作,至少……我们求财,不要命。你把沉船位置说出来,带我们找到东西,我们分你一份,从此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沈晦低下头,似乎在剧烈挣扎。沉默在阴冷的窑洞里蔓延,只有露营灯电流微弱的滋滋声。
良久,他抬起头,脸上带着被逼到绝路的疲惫和一丝妥协的松动:“……你们,能保证我的安全?找到东西后,放我走?”
范重喜眼中精光一闪:“当然。我们只要财。你对我们没用之后,留着反而是麻烦。”
“好……”
沈晦像是下了极大决心,声音低沉,“‘六器’里隐匿的信息,结合我查到的旧航道图和地方志记载,我确实推演出了一个大概的区域……在台湾海峡东段,但具体沉没点,还需要到现场,结合水情和那几件器物上更隐秘的记号来最终确认。不过……”
“不过什么?”
陆德才急着追问道。
“不过,哪里是我们国家的临海,在哪里打捞水底沉船是触犯法律的。闹不好被抓起来,判个十年八年的都说不准。”
沈晦皱着眉头,一脸忧虑地说道。当然,他说出的地点,也是随口编的,真的沉船地,目前来说,只能他自己知道。这也是保证自己安全的一张重要底牌。
“台湾海峡?”
陆德才和范重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兴奋与疑虑。那里水流湍急,暗礁密布,地形复杂,倒是符合沉船传说的环境。
“犯不犯法的不在我们考虑之中,毕竟我们就是在风口浪尖里发财的人。”
范重喜紧盯着沈晦,“不过,你说是在台湾海峡,你有什么证据?”
沈晦深吸一口气:“都到了这步田地了,我还有必要骗你们吗?如果你们不相信,那我就没办法了。”
范重喜抬手制止了又要发怒的陆德才。他走到沈晦面前,弯下腰,直视着他的眼睛:“沈先生!我们可以合作。但你必须要保证找到那艘沉船的确切位置。你知道,深海打捞沉船,那是需要海量资金支持的。这次,我们可是要赌上全部的身价来做这件事。要是你找不到,或者是耍我们,可别怪我……”
说着,范重喜露出了阴狠毒辣的表情。
微微一笑,沈晦说道:“范先生!如果你这么说,我看咱们得合作还是算了吧。我的年纪不大,但我却很看得开。对于那艘沉船我原本就没什么太大的兴趣。无论是你和陆老板,还是周海鹰,我在你们面前都是一枚可供使用的棋子,就是把那艘‘九州丸’找到了,也把里面的东西捞上来了,我能得到多少?呵呵……还不如我凭本事在古玩市场、地摊捡漏儿来的稳妥呢。”
沈晦的这番话说出口,范重喜和陆德才的脸上明显一紧。他们不会想到年纪轻轻的沈晦,能有这么超然、老练。
“呵呵……”
范重喜又换了一副满含笑容的表情,“沈老弟!我知道你眼力好,鉴宝的功夫了得。但那艘船上的东西可都是国宝,捞上来转手出了,那可是富可敌国的巨富啊!我非常的相信,只要咱们合作,真诚的合作,我们一块发财。”
沈晦知道,这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从“被劫持的囚徒”变为“被监控的合作者”。
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认命的颓然:“……希望你们信守承诺。”
范重喜站起身,对陆德才道:“给他换个地方,手脚松一松,别亏待了。咱们……得好好计划一下南下的路了。”
他的眼中,野心勃勃的光芒再也掩饰不住。
沈晦垂下眼帘,掩去眸底深处一丝冷静的盘算。
第一步,成了。现在,他这只“钥匙”,要开始撬动整个棋盘了。而周海鹰那边,应该很快就能收到“鱼儿脱钩”的消息了吧?
沈晦被转移到了砖窑深处一个相对“舒适”的房间——说是房间,其实只是用旧砖勉强隔出的空间,摆着一张行军床和一盏煤油灯,但至少手脚上的束缚被解开了,门口只留了一个看守。
听着门外黑皮来回踱步的沉重脚步声,沈晦缓缓活动着僵硬的手腕,目光落在煤油灯跳跃的火苗上。
他知道,自己撒下的饵已经生效。此刻,周海鹰那边,该乱成一团了。
……
周海鹰阴沉着脸,他儿子周耀阳在他身边规规矩矩地站着。他刚刚听完手下战战兢兢的汇报——沈晦失踪了。
“废物!”
周海鹰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淬了冰的刀,吓得汇报的人浑身一颤。“一个大活人,光天化日之下,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被劫走?”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华灯初上的城市,眼神阴鸷得可怕。沈晦是他布局中至关重要的一环,是解开“六器”之谜、找到“九州丸”唯一的钥匙。谁敢动他的钥匙?
“查!最近和沈晦有过接触的所有人,尤其是……”
他顿了顿,脑海中迅速闪过几张面孔,“陆德才,还有那个范重喜。给我盯死他们!”
他几乎可以肯定,内部出了鬼。有胆子、有能力,并且有动机在他嘴边抢食的,屈指可数。
其实,他早就开始怀疑陆德才有变节之心了。
最近,陆德才在他面前总是表现出那股子不甘和酸气,周海鹰嗅得清清楚楚。尤其是他引荐了那个古玩掮客范重喜之后,陆德才的某些小动作,看似隐秘,却逃不过周海鹰的眼睛。私下接触几个南洋的买家,悄悄打听深海打捞设备的行情……这些,周海鹰都一清二楚。
他只是按兵不动。一来,陆德才知道不少他的关节,贸然清理,恐怕破坏他原本的计划,容易引发不必要的震荡;二来,他也想看看,这条养了多年的狗,究竟能勾结外人,翻出多大的浪。他甚至有些期待陆德才的背叛,这能让他更名正言顺地清理门户,并借此敲打其他可能存着异心的人。
只是,他没想到,他们的动作这么快,这么直接,竟敢把手伸向沈晦。看来,范重喜带来的,不仅仅是贪婪的诱惑,还有足以壮起鼠胆的“底气”。
周海鹰回到宽大的办公桌后,指尖无意识地点着光洁的桌面。既然鱼儿已经迫不及待地咬钩,甚至想把鱼竿都拖走,那他这个垂钓者,也该调整一下策略了。
单纯的“清理”未免浪费,或许,可以将计就计,让这场背叛,成为引出更多“暗礁”的探照灯。
眼睛扫向儿子周耀阳,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沉稳冷酷:“耀阳!陆德才和范重喜那边,盯着就行,先别惊动。另外,把我们之前准备的‘B计划’资料调出来,还有,联系‘老船长’,问问他的人和设备,什么时候能到位。”
说完,周海鹰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棋盘既然已经乱了,那就索性把水搅得更浑。他要让所有觊觎“九州丸”的人都知道,谁才是这片海上,真正的猎手。
而沈晦,这把钥匙,最终只会为他一个人,打开那座海底的宝藏之门。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