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阔别多日的北京,熟悉的空气里弥漫着灰尘与都市特有的喧嚣,竟让刚从生死边缘和深海寂静中归来的沈晦感到一丝恍惚。
沈晦暂时还住在秦映雪为他提供的临时住处,处理着一些后续事务报告,同时也让自己高速运转了太久的大脑和神经慢慢松弛下来,想一想今后该如何同秦映雪、秦凌雪姐妹相处。
本以为能清静几天,一通来自父亲的电话,却将他拉入了另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棘手的“战役”。
电话里,父亲沈建国的声音带着一贯的严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小晦啊,你最近赶紧回来一趟。”
从父亲的口气中可以听出,还以为他在四川带着呢。
只听父亲说道:“家里老房子那片儿,拆迁通知正式下来了。补偿方案也定了,按户口和面积,咱家能分到三套小户型,或者折算成其他组合。你……这两天有空回来一趟吧,有些事需要你签字,也听听你的意思。”
沈晦心里微微一沉。老房子是祖产,位于一个如今看来地段颇佳的老城区。拆迁传闻了好几年,如今终于落地,本是件改善居住条件的好事。但父亲特地强调“听听你的意思”,语气里的那份不自然,让他预感到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他估算了一下飞机从四川飞北京的时间,第二天晚上回到父母家。
家里似乎刚为这事开过家庭会议,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母亲在厨房忙着准备饭菜,眼神躲闪;弟弟沈明坐在沙发上低头玩手机,妹妹沈玥则在一旁假装看电视,不时偷瞄他一眼。
整个家中的氛围,并没有因为一年多没有回来的他进家而增添喜悦,反而是沉闷的让人有些喘不过起来。
“小晦!回来了。先坐。”
父亲沈建国清了清嗓子,给沈晦倒了杯茶,直奔主题:“小晦!动迁的方案我仔细研究过了。咱家户口本上五口人,你、我、你妈、小明、小玥。按政策,基础补偿是三套八十五平的两居室。如果咱家选择不要三套小的,可以换购成两套一百二十平的三居室,同时,还能在得到一笔不算少的补偿款。但这就得放弃一套的指标。”
他顿了顿,看了眼沈晦:“我和你妈商量了,也问了小明、小玥的意思。觉得吧,换两套大的更实用。一套我们老两口住,一套……留给小明将来结婚用。小玥是姑娘,以后总要嫁人,但家里也得给她准备点底气……”
沈晦安静地听着,手指摩挲着温热的茶杯。
父亲的声音低了下去,似乎接下来的话更难启齿:“就是……这个放弃的指标,得从具体人名下出。你看,你常年在外面跑,工作也……也不是那种需要固定居所的。北京这房子对你来说,意义不大。所以家里的意思是……你的那个指标,就别要了。到时候换购成大房子,写小明和小玥的名字。当然,家里不会亏待你,折算的钱,或者以后家里有什么……”
“爸!”
沈晦平静地打断了他,脸上看不出喜怒,“这是家里的集体决定?”
沈建国脸上有些挂不住:“也不是……就是觉得这样安排对家里最好。你弟弟眼看要谈婚论嫁,没套像样的房子不行。你妹妹虽然还小,但女孩儿家,没点嫁妆以后在婆家也难站住脚。你嘛……有能力,在外面也能挣……”
“我有能力,所以我就该放弃我应得的?”
沈晦的声音依然平稳,却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声音带着恳求:“小晦!你别误会,爸妈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想着,一家人,总要互相帮衬。你是大哥,条件又好些……”
弟弟沈明终于抬起头,嘟囔了一句:“哥,你都见过大世面了,还在乎北京这一套小房子?”
语气里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和理所当然。
妹妹沈玥也小声帮腔:“是啊哥,你要了房子又不住,空着也是浪费……”
沈晦看着眼前熟悉的家人,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这疲惫比在深海对抗压力和水流时更甚。他想起海底那些冰冷的黄金,它们不会说话,却引发无数贪婪与厮杀;而眼前这关乎家人未来安身立命的房子,本该是温暖的依靠,此刻却透着亲情算计下的寒意。
他放下茶杯,声音清晰,一字一句:“爸,妈,拆迁补偿,是按政策、按户口、按面积来的。我的那份,是我作为这个家庭一员,合法享有的权益。这不等于我有钱或我是否常住北京,就该被剥夺。”
他看向弟弟妹妹:“小明要结婚,小玥要嫁妆,这是他们的人生需求,我作为大哥,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但帮助,不应该建立在牺牲我自身合法权益的基础上。那是两回事。”
沈建国脸色涨红:“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我们老了,不还得靠你们?你现在帮衬弟弟妹妹,将来他们也会记得你的好!”
“爸!”
沈晦站起身,目光扫过父母和弟妹,“如果我今天因为‘有能力’、‘不住北京’就放弃这套房子,那么明天,是否还会因为别的理由,让我放弃更多?亲情不是这样计算的。该我的,我要;我愿意给的,我会给。但前提是,公平,自愿,而不是被‘一家人’的亲情绑架。”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拆迁协议,我会签。但我只签属于我份额的那部分。至于家里想换大房子,差的钱,我们可以再商量解决办法,比如贷款,或者我出一部分,算我借给弟弟妹妹的,以后他们宽裕了再还。但直接放弃我的指标,不行。这是我的底线。”
说完,沈晦拉开门走了出去,家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将母亲的呼唤、父亲的怒斥、弟妹的抱怨尽数隔绝……
随着大门关上的声音传来,沈晦知道,这个家再也没有他的位置了。
走在老旧的胡同里,初秋的风带着凉意。沈晦揉了揉眉心。深海巨兽、亡命徒、惊天宝藏、历史罪证……那些惊涛骇浪都闯过来了,没想到回到最熟悉的港湾,却遭遇了最让人心寒的“风浪”。或许,有些人性的复杂与考验,远比深海更加幽深难测。
但他不后悔自己的决定。有些原则,就像海底的基石,不能松动。只是,家的温度,似乎也因此凉了几分。他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拨通了张延廷的电话。
“张队,是我。家里有点事,可能需要在京多待几天……另外,上次您说的,关于后续协助研究打捞文物和档案的事,我想尽快参与。有些事,忙起来,反而清净。”
本来要暂时离开北京,去四川、西藏、青海放松一段时间的。可一直忍让的沈晦,这一次决定不让了,一定要留下了和家人争一争。
沈晦站在初秋微凉的夜色里,胡同里昏黄的路灯将他影子拉得细长而孤独。心底那点关于“家”的温热念想,仿佛也随着这闭门声,被冻结在了另一个时空。他深深吸了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入肺腑,却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也好。他想。海底的厮杀让他明白了底线的重要,家人的算计则让他看清了有些温情背后的标价。既然退让换不来理解,那就守住该得的。北京,他暂时不走了。
回到秦映雪安排的临时住处,沈晦一夜无眠,脑中反复回放着深海与家中的画面,直到天色微明才勉强合眼。然而,清静并未持续多久。
第二天上午,门铃急促地响起。
沈晦打开门,秦映雪站在门外,眼圈明显红肿,像是哭过。她一见沈晦,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确认他完好无损地站在面前,泪水瞬间又涌了上来,扑上来紧紧抱了他一下,又赶紧松开,带着哽咽:“你……你没事就好!张队长那边传来消息,只说你们遇险又脱险,细节不肯多说,吓死我了!”
沈晦心中微暖,拍了拍她的背:“都过去了,我这不是好好的。”
“可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
说这话秦映雪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沈晦一笑,说道:“我不是怕你担心嘛!再说,周海鹰天天盯着我,我是有意地不让你搅合进来,免得你和你的家人有危险。”
“都是你有理。”
秦映雪幽怨地看着沈晦,眼泪还是不停地流下来。
好不容情绪稍微平复,秦映雪擦了擦眼泪,说起正事:“我爷爷最近收了一批铜器,据说是西周窖藏出来的,分量不轻。他老人家虽然眼力好,但这批东西有点儿……说不清的古怪,他自己也拿不准。想请你去帮忙给看看。”
沈晦此刻正需要一些事情来分散注意力,便点头应下。两人驱车前往秦家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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