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没报什么太大的希望,可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了同一货源的高仿银币。
这说明两个问题,一个是造假者对自己的手艺太自信了;另一个就是这批东西的数量不在少数。
装模作样地把其中一枚银币拿在手上。同样的基底银质,同样的精工铸造,同样的……那层覆盖在岁月气息之上的、精心伪装的“膜”。当他的感知触及边齿内壁时,那熟悉的、变形的,微缩到极致的变体“匠”字印记,如同黑暗中的萤火,清晰无误地映入他的“眼”中。
同一批货!确凿无疑!
沈晦直起身,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负责这张桌子的摊主。那是个五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面相斯文的中年男人,正低声与另一个看货的人交谈,神色坦然,看不出丝毫异样。要么他不知情,要么演技极高。
沈晦没有立刻声张,而是退到一旁,如同一个普通学习者,继续观摩其他桌子上的物件,但余光始终留意着那张银币桌和其他摊主,同时也注意着昨晚那三个东北人的动向。
冯哥和杨涛似乎在其他摊位前徘徊,并未立刻去看银币。老刘则凑在瓷器那边,与人交谈甚欢。
大约过了半小时,冯哥和杨涛终于晃到了银币桌前。两人低头看了半晌,又拿起放大镜仔细查验,互相低声交换着意见,脸上露出犹豫和心动的神色。沈晦看到,冯哥似乎对那枚“湖北双龙”格外感兴趣,反复观看。
摊主(金丝眼镜)见状,适时地凑近,低声介绍着什么,手指在银币上指点。
沈晦心中焦急。如果冯、杨二人入手,不仅损失钱财,更可能打草惊蛇。他必须阻止,但又不能直接上前揭穿,那样会暴露自己,也可能让背后的团伙警觉。
他目光急转,看到了不远处的老刘。昨晚老刘提到自己早先收过一对“地球银币”……或许,这是个切入点?
沈晦装作随意踱步,慢慢靠近老刘,趁他与旁人交谈间隙,状似无意地低声道:“刘老板,那边银币摊上的‘地球币’,看着挺开门啊,跟您收的那对儿像不像一坑出来的?”
老刘闻言,转头看了看沈晦,又眯眼望向银币摊,笑了笑:“小哥好眼力,东西是挺亮堂。不过嘛……”
他拖长了语调,压低声音,“我这人信缘分,也信‘头茬’。好东西过一手,再出来的,味道就不太对了。尤其这种硬货,一窝蜂似的冒出来,嘿……”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他起了疑心,或者至少,不愿再碰同一批明显量大的“稀罕物”。
沈晦心中稍定。这老刘果然是个老江湖,警惕性不低。
就在这时,冯哥似乎下了决心,开始与那金丝眼镜摊主讨价还价,目标正是那枚“湖北双龙”。杨涛在一旁帮腔。
不能再等了!
沈晦几步上前,状似不经意地也凑到了银币桌前,目光直接落在那枚“湖北双龙”上,仿佛刚发现一般。
“哟,这枚‘湖北双龙’品相不错啊。”
沈晦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冯哥、杨涛和摊主都听到,语气带着行家看到好东西时那种略带挑剔的欣赏。
冯哥正掏钱的手顿了顿,看向沈晦。摊主金丝眼镜后的目光也扫了过来,脸上笑容不变:“这位小哥也有兴趣?好东西,可遇不可求。”
沈晦没接摊主的话,反而拿起旁边那枚“地球币”,对着光线看了看,又轻轻掂了掂,自言自语般:“分量倒是足,银水看着也亮。”
边说,沈晦边冲冯哥递了个眼神。
向他这个岁数的古玩行儿里人,比猴都精。虽然只是一闪而过的眼神,冯哥也足以领会沈晦的意思了。
冯哥马上展颜一笑,装作很熟络的样子,说道:“兄弟!你怎么才来呀。你看这东西……”
沈晦这才像是注意到冯哥,笑了笑,将“地球币”放回原处,手指却似无意地点了点那枚“湖北双龙”龙鳞的一处细微位置——那里龙鳞的叠压关系在极高明的仿品中也容易露出极其细微的不合古法之处,非深入研究真品图谱或上手大量实物难以察觉。
“冯哥!你看这龙鳞。”
沈晦的声音压得更低,只有近前几人能听清,“‘湖北双龙’真品,光绪年间湖北银元局所铸,龙鳞多为深打,层次分明,尤其是这一片。”
他指尖虚点,“与旁边这片的关系,应该是‘前压后,上覆下’,因为当时用的是螺旋压力机,模具受力有特定方向。可您细看这一片……”
冯哥和杨涛立刻凝神细看,摊主的脸色微微僵了一下。
沈晦却不说完,转而拿起旁边一枚开门的普通“袁大头”,指着其边齿:“再看边齿。真品机制币,边齿是滚边工艺一次成型,齿槽底部圆润,过渡自然。高仿品为了追求锋利效果,或者模具精度不够,往往需要二次修整,齿槽底部容易留下极细微的平直或重复刀痕,在高倍放大镜下尤其明显。当然,肉眼难辨。”
他这番话,句句没提“假”字,却句句戳在鉴定高仿银币的关键点和行家心照不宣的疑虑上。尤其是点出龙鳞叠压关系和边齿工艺这种极其专业、非老手不会特别留意的细节,更是瞬间在冯哥和杨涛心里敲响了警钟。
冯哥再次拿起那枚“湖北双龙”,对着光仔细看沈晦所指的龙鳞部位,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他虽然不能百分百确定,但那种“好像哪里不太对”的感觉被无限放大了。
杨涛也低声对冯哥道:“冯哥!要不……再看看?这位小兄弟说的,好像有点道理。我听说最近是有批高仿……”
摊主见势不妙,连忙笑道:“几位,东西绝对没问题,传承有序。这位小兄弟看着年轻,有些说法恐怕是书本上的理论,和实物略有出入也是常有的……”
沈晦这时却后退半步,笑了笑,对冯哥道:“冯哥,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自己掌眼最重要。古玩这行,终究是‘看真看假,各凭眼力’。不过,同一坑口出来这么多稀罕物,又都这么‘精神’,多琢磨琢磨总没错。你几位慢慢看。”
说完,他朝几人微微颔首,转身便走向其他摊位,仿佛真的只是随口发表了几句看法。
他这一退,恰到好处。既点明了疑点,搅了局,又没把自己置于直接冲突的位置,显得像是心直口快的同行交流。
冯哥看着沈晦的背影,又看看手里那枚越看越觉得“精神”得有些过分的“湖北双龙”,心里的购买欲已经凉了大半。他缓缓将银币放回绒布上,对摊主道:“老板!东西我们再想想,不好意思。”
说完,给杨涛使了个眼色,两人也离开了银币桌。
摊主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眼神阴郁地看了一眼沈晦的方向,又迅速收敛,整理了一下面前的银币,但那份强装的镇定已然出现裂痕。
沈晦用眼角余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冷笑。搅局成功,暂时避免了冯哥的损失,也相当于给这个摊主敲了一记闷棍。但打草惊蛇已在所难免,接下来的调查必须更快了。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会议室角落,正准备再次联系张延廷,却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转头看去,只见老刘站在不远处,手里把玩着一串念珠,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里透着探究和一丝了然。
沈晦心中微凛。这个老江湖,恐怕已经看出点什么了。
“不对!这家伙和那个摊主好像是一伙儿的。”
沈晦从老刘的表情中,敏锐地察觉到这家伙是在合伙儿坑朋友。
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迎着老刘的目光,沈晦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随即装作无事地继续走向另一个摆放瓷器的桌子,仿佛真的只是随意逛逛。
但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如果老刘和那金丝眼镜摊主是一伙的,这样就能解释通了:老刘先以极低的价格或特殊渠道从“老匠”团伙拿到少量“样品”(比如他自己提到的那对“地球币”),在圈子里小范围“开张”,既是试探市场反应,也是用“捡漏”的实例为后续出货造势、铺垫可信度。
当“口碑”和“期待”被勾起来后,再由同伙(金丝眼镜)在类似“串货场”的地方批量放出同类高仿品,精准收割那些闻风而动、又心存侥幸的行家。冯哥和杨涛,恐怕就是他们选定的目标,而自己昨晚在火锅店的“偶遇”和听到的对话,很可能也是这出戏的一部分,目的是营造一种“机缘巧合”和“内部消息”的氛围,降低猎物的警惕。
好精密的局!一环扣一环,充分利用了古玩行里的人性弱点——贪念、捡漏心理、对“内部消息”的迷信,以及对“熟人”或“行家”的信任。
但老刘似乎并不知道真正的幕后是谁……沈晦回想起老刘之前的表情和话语,他对那批银币的“量产”表示过疑虑,眼神里更多的是警惕和商人式的算计,而非知根知底的坦然。他可能只是一个被利用的“销售代理”,负责前期铺垫和筛选客户,并不知道货源的具体底细,甚至可能也不知道那隐秘的“匠”字标记。
这就有操作空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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