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儿,沈晦被李宏伟拉到他们家过了一个除夕。
初一,他自己又到庙会大集逛了一小天。其间,秦映雪和秦凌雪姐妹反复来电话,他都没有接。
大年初二,沈晦终于回了趟家。
不是想回,是母亲打了十几个电话,说他再不回来,她就亲自过来。
推开门的那一刻,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楼道里的油烟味,邻居家电视机里传来的春晚重播声,还有父母那间屋里特有的、陈旧而温暖的烟火气。
母亲迎上来,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眼圈都红了。
“瘦了,怎么瘦这么多……”
沈明坐在沙发上,看见他进来,叫了声“哥”,眼神躲闪。父亲坐在饭桌主位,面前摆着酒杯,看见他进来,哼了一声,没说话。
“吃饭吧,吃饭吧。”
母亲张罗着端菜,“都是你爱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还有这鱼——”
饭桌上的气氛诡异而沉默。
沈明几次想开口,被父亲的眼神制止。母亲不停地给他夹菜,仿佛这样就能弥补什么。
饭后,父亲终于开口了。
“你弟弟那笔债,”
他说,语气生硬,“你打算怎么办?”
沈晦放下筷子。
“爸,我说过——”
“我知道你说过。”
父亲打断他,“可那是六十万!你让他一个刚工作没几年的年轻人,怎么还?”
沈明低着头,一言不发。
沈晦看着眼前这一幕——父亲的固执,母亲的哀求,弟弟的沉默——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深深的疲惫。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万家灯火的夜色。
沈晦转过身,淡然地说道:“那笔债,我不会替他还。”
父亲的脸沉下来。
“但我会帮他找律师,看能不能减免部分不合理的利息。”
沈晦继续说,“如果他愿意,我可以介绍他去一个朋友的公司工作,收入比现在高。剩下的,他自己慢慢还。”
屋里安静了几秒。
母亲的眼眶红了,拉着沈明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父亲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沈明抬起头,看着沈晦,嘴唇动了动,终于说出那句迟了很久的话:“哥,对不起。”
沈晦看着他,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不原谅,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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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五,秦凌雪的电话又打了进了,约沈晦在一家咖啡馆见面。
两个人相对而坐,窗外是冬日午后难得的阳光,咖啡的热气袅袅升起。
秦凌雪开口了,“我爸的事,谢谢你在张队面前说的那些话。”
沈晦摇了摇头:“他自首了,配合了,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秦凌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映雪去找你了?”
沈晦点了点头。
“她跟你说什么了?”
沈晦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句话转述了:“她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是你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之一。”
秦凌雪垂下眼帘,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咖啡馆里放着轻柔的音乐,窗外的行人来来往往。过了很久,她放下杯子,看着他的眼睛。
“沈晦!”
秦凌雪悠悠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事,我爸,你,映雪,还有那些生死之间的时刻……我脑子里乱得很。”
沈晦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但我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她的目光很轻,却很坚定,“我不想失去你。不是作为朋友,不是作为救命恩人,是……”
她没有说完,但那眼神已经把一切都说尽了。
沈晦迎着她的目光,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秦映雪发来的消息:“哥,你在哪儿?我去找你玩呀!”
沈晦看着那条消息,又看着面前秦凌雪那双清亮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年,比秦岭的山路还难走。
他放下手机,抬起头,苦笑着对秦凌雪说:“你妹妹,说要来找我玩。”
秦凌雪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无奈,一丝了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她一直都是这样。”
她说,“想要什么,就直接去要。”
她顿了顿,看着他,“那你呢?你想要什么?”
沈晦摇摇头,没有回答。
窗外,冬日的阳光正好,照在两个各怀心事的人身上。他知道,有些问题,终究要面对;有些选择,终究要做。
但不是今天。
今天,他只是端起咖啡,轻轻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
从咖啡馆出来后,沈晦站在街边,看着秦凌雪的车子消失在车流里,心里像是塞了一团乱麻。
她说那句话时的眼神,他不敢细想。
手机又响了,还是秦映雪。
“哥,你到底在哪儿呀?我到你家门口了,你不在!”
沈晦揉了揉太阳穴:“我在外面见个朋友,你先回去,回头我去找你。”
“见朋友?见谁呀?是不是我姐?”秦映雪的语气带着几分狡黠,“你们俩是不是背着我偷偷约会?”
“没有。”
“不信!那你现在就过来,我在商场呢,陪我逛街。”
沈晦想拒绝,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叹息:“地址发我。”
挂断电话,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两边应付。
他从来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陷入这种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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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秦映雪逛了一下午商场,帮她拎了七八个购物袋,听她叽叽喳喳讲各种有的没的,沈晦感觉自己比在秦岭山里跑了一夜还累。
“这件衣服好看吗?”
秦映雪拿着一件连衣裙在身上比划。
“好看。”
“这件呢?”
“也好看。”
“你敷衍我!”
她撅起嘴,却很快又笑起来,“算了,你一个直男懂什么。对了,我姐最近怎么样?我二叔的事儿我们都知道了。”
沈晦愣了一下:“还行吧,毕竟需要时间。”
“她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
秦映雪叹了口气,“其实我挺佩服她的,要是我摊上这种事,肯定崩溃了。”
沈晦没有说话。
傍晚时分,他把秦映雪送回家,自己回到公寓,瘫在沙发上不想动弹。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秦凌雪。
“明天有空吗?”
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我爸想见你。”
沈晦坐直了身体:“见我?”
“嗯,他说有些东西要给你。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咖啡馆。”
“好。”
挂断电话,沈晦盯着天花板发呆。
秦天朗要见他?给东西?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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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沈晦准时到了那家咖啡馆。
秦凌雪已经在了,身边放着一个深色的锦盒。她的脸色比昨天平静了些,但眼底依旧藏着挥之不去的荫翳。
“来了。”
她示意他坐下,然后把锦盒推到他面前,“这是我爸让我交给你的。”
沈晦看着那个盒子,没有立刻打开:“什么东西?”
“一只玉匣。”
秦凌雪说,“墨玉的,说是他年轻时收来的,一直藏着。这次出事之后,他让我务必亲手交给你。说……说你也许用得着。”
沈晦心头一跳。
玉匣?
他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只巴掌大的墨玉匣子。玉质温润,通体墨色,只在边缘处有几缕深褐色的沁纹。匣盖上雕着云纹和螭龙,刀法古朴,透着岁月的痕迹。
他拿起玉匣,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底部平滑,没有任何款识。他试着打开匣盖,却纹丝不动——似乎是封死的。
“我爸说,这个匣子不是用来装的,是……”
秦凌雪顿了顿,“是用来‘看’的。上面有东西,但他一直没看出来。他说你眼力好,也许能发现什么。”
沈晦将玉匣凑到光线下仔细端详。
墨玉本身颜色深沉,肉眼很难看清细节。但他隐约感觉到,玉匣表面有一层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覆盖着。
他想起朱铭琪说过的话——顾家那只玉匣,内壁用特殊药水绘制了藏宝图。
难道这个也是?
“你爸有没有说,这个匣子是从哪儿来的?”
沈晦问。
秦凌雪摇了摇头:“他只说是很多年前收的,当时觉得有意思就留下来了。具体来历,他没说。”
沈晦沉默了片刻,把玉匣放回锦盒,收好。
“替我谢谢你爸。”
秦凌雪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回到公寓,沈晦把窗帘拉上,打开台灯,将玉匣放在灯下仔细研究。
墨玉的色泽在强光下微微透亮,那些隐约的纹路似乎更清晰了些。他试着用放大镜观察,却依然看不清全貌——那些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平了,与玉质融为一体。
他想起朱铭琪说的那种特殊药水——用火烤,或者用药水涂抹,才能显形。
火烤?
他犹豫了一下,找来打火机,小心地在玉匣边缘烘烤。
起初没有任何变化。但烤了大约一分钟,玉匣表面那些模糊的纹路开始渐渐变得清晰——像是从深处浮现出来,一笔一划,勾勒成一幅复杂的图形。
沈晦屏住呼吸,继续烘烤。
随着温度升高,整幅图终于完整地显现出来。
那是一条蜿蜒的线,从某个起点开始,穿过山川河流,指向一个标注着符号的位置。线条旁边还有几个极小的古文字,依稀可辨:“顾氏永藏”。
沈晦的手微微颤抖。
顾氏永藏——这是顾家旧藏的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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