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的走廊里,灯光调得很暗,只有监护仪器的滴答声和偶尔传来的护士脚步声。
秦凌雪坐在长椅上,双手交握,指节泛白。沈晦从自动售货机买了杯热咖啡,递到她手里。她愣了一下,接过,捧在手心,却没有喝。
“他年轻时不是这样的。”
秦凌雪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沈晦在她身边坐下,没有说话。
“我小时候,他带我去琉璃厂,教我认瓷器、认玉器。他说,秦家的人,可以不懂别的,不能不懂古玩。这是根。”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像是穿透了时光,“那时候他很开心,每次捡到小漏,就会抱着我转圈,说‘凌雪,爸爸厉害不厉害’。”
沈晦静静听着。
“可他每次去见爷爷,回来就不开心。”
秦凌雪垂下眼帘,“我记得有一次,他收了一件挺不错的清早期青花,兴冲冲拿去给爷爷看。爷爷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还行’。就两个字。我爸回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晚上没出来。”
“那时候我还小,不懂。后来慢慢懂了——他想让爷爷认可他,想证明秦家的旁支也能出人头地。可爷爷那种人,一辈子见过的好东西太多了,一般人眼里的精品,在他眼里只是‘还行’。”
沈晦想起秦老爷子案头那批高仿青铜器,想起老爷子说“太完美了,少了点地底下带出来的土脾气”。那样的眼力,确实不是一般人能企及的。
“他试过很多办法。”
秦凌雪继续说,“开古玩店,做拍卖,搞收藏,每一样都努力去做。可每次刚有点起色,就会出问题——要么看走眼赔了钱,要么被人坑了,要么爷爷根本不放在心上。几十年下来,他什么都没做成。”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颤抖:“后来他遇到李墨林,以为终于找到了出路。李墨林跟他说,鉴真是替人打工,造伪才是自己的天下。你做出让秦老爷子都看不出来的东西,他就再也不能瞧不起你了。”
沈晦轻轻叹了口气。
“他信了。”
秦凌雪抬起头,眼眶通红,“他信了那个人的话,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可到头来,爷爷还是看出来了——不是看穿那些假货,是看穿了他。爷爷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秦爷爷那批青铜器,”
沈晦忽然问,“是李培元送去的,对吧?”
秦凌雪点了点头。
“那不是试探,是警告。”
沈晦淡然地说,“秦爷爷用那批东西告诉你爸,他知道有人在造假,他知道是谁,但他等着那人自己回头。”
秦凌雪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他回不了头了。”
——
第二天一早,秦天朗转到了普通病房。
他的脸色依旧灰败,但眼神清明了许多。秦凌雪守在床边,沈晦站在一旁。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城市喧嚣,像是另一个世界。
“小沈!”
秦天朗忽然开口,声音沙哑,“那只玉匣,你看出来什么了?”
沈晦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那上面有一幅地图,用特殊药水绘制的。指向陕西的方向,具体地点需要再研究。”
秦天朗点了点头,脸上浮现一丝虚弱的笑意:“我就知道,你一定能看出来。李墨林当年说这东西可能是顾家的,我不信。后来查了一些资料,越查越觉得像。可我试了很多办法,就是看不到那幅图。”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你知道这玉匣是怎么到我手里的吗?”
沈晦摇了摇头。
“十年前,有个老头找到我,说手里有件好东西,想出手。我看了,就是这个墨玉匣子。他说这是他祖上传下来的,传了几代,没人能打开。他想换成钱,给孙子治病。”
“我给了他十万。在当时,这个价不低了。”
秦天朗苦笑,“他千恩万谢地走了,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直到有一次,我跟李墨林喝酒,说起这事,他让我把匣子拿出来看看。看了之后,他脸色就变了。”
“他说这是顾家的东西。顾家当年藏了一批国宝,用特殊手法把藏宝图藏在玉器里。这种墨玉匣子,应该有两只,分散在不同的顾家后人手里。只有两只凑齐,才能找到真正的藏宝地点。”
沈晦心中一震。
两只?现在两只玉匣都在他的手里,那宝藏也就可以找到了。
“李墨林一直在找另外一只。”
秦天朗说,“这些年,他明里暗里派人到处查,可始终没有消息。他让我留着这个,说等凑齐了,一起去寻宝。”
“你没想过自己去找?”
沈晦问。
秦天朗摇了摇头:“我不贪那个。我贪的从来不是钱,是……”
他没有说完,但沈晦懂。
他贪的是认可。
“这只玉匣,你拿着吧。”
秦天朗看着沈晦,“你眼力好,人也正。如果真能找到顾家的东西,交给该交的人。我……不配。”
沈晦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
走出病房,秦凌雪送他到电梯口。
她轻声问,“我爸说的话,你信吗?”
沈晦看着她,没有正面回答:“你觉得呢?”
秦凌雪低下头:“我不知道。这十几年,我不知道他说的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沈晦沉默了一会儿,说:“刚才那些是真的。人经历过一次生死,很多假话就说不出口了。”
秦凌雪抬起头,眼眶微红。
“那你打算怎么办?找那另外一只玉匣?”
沈晦望向走廊尽头的窗外。北京城的黄昏正在降临,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像是无数个平凡又温暖的故事正在上演。
“先过年。”
他说,“过完年,再看。”
电梯来了。
他走进去,在门关上之前,对秦凌雪说:“照顾好你爸。有些错,还能补救。”
门关上,电梯下行。
---
深夜,沈晦面前的桌上摊着两张临摹下来的地图——一张来自朱铭琪描述的碧玉匣;一张来自秦天朗交给他的墨玉匣。
两张图分开看时,各是一条蜿蜒的曲线,指向不同的方位。可当他把两张图叠在一起,对着灯光细细比对时,呼吸忽然停滞了。
那些线条,竟然是互补的。
白玉匣上的山脉走向,恰好衔接墨玉匣上的河流脉络。两个起点,两条路径,在某个交汇点重合之后,共同指向一个地方。
沈晦翻出手机地图,对照着那些已经褪色的线条,一点一点地定位。
坐标越来越清晰。
他的手心开始出汗。
如果顾家真的藏了一批国宝,如果那批国宝真的还在原地……
沈晦盯着那张拼合的地图,久久没有动。
这一夜,沈晦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浮现着“九州丸”号上的画面——冰冷的海水,倾斜的甲板,耳边呼啸的风声,还有那个差点把他拖进深渊的漩涡。
那次能活着回来,是运气。
可运气会用完的。
他翻了个身,摸出手机,看着张延廷的号码,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通知张延廷,意味着警方介入,意味着专业的设备、专业的支援,也意味着——自己可能又要被推到最前线。
上次“九州丸”,就是因为他执意要亲自去。
这次呢?还要再来一次吗?
他想起秦凌雪在秦岭崖顶上的那句话:“要死一起死。”
想起秦映雪在商场里叽叽喳喳的样子,想起她说的“你是个好人,但你不擅长撒谎”。
想起李牧那双浑浊的眼睛,想起他说“让我活着见我女儿一面”。
想起秦天朗在病床上苍白的脸,想起他说“我贪的从来不是钱”。
如果他又一次把自己置于险境,这些人的牵挂,他还能不能接住?
手机屏幕暗了。
沈晦没有按下去。
---
第二天一早,沈晦被敲门声惊醒。
开门一看,是秦凌雪。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早餐,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眼底依旧有挥之不去的疲惫。
“路过,顺便买的。”
她把袋子递过来,“你昨晚没睡好?”
沈晦接过早餐,侧身让她进来。他的黑眼圈太明显,瞒不过去。
秦凌雪进屋,目光落在桌上那张拼合的地图上。她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沉默了片刻。
“拼出来了?”
沈晦点了点头。
“打算怎么办?”
沈晦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着外面的城市。
“不知道。”
他说,声音有些涩。
秦凌雪走到他身后,站定。
“怕了?”
沈晦转过身,看着她。那双眼睛清亮透彻,像是能看穿一切。
“怕了。”
他说,没有隐瞒。
秦凌雪点了点头,没有嘲笑,没有安慰,只是很平静地说:“是啊!应该怕的。不怕的人,早就死了。”
沈晦沉默。
“但你还会去的,对不对?”
秦凌雪看着他,目光很轻,却像是有重量。
沈晦没有说话。
秦凌雪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也有一丝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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