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晦没有立刻回答。看着高剑锋,明显是要从他那里知道更多的细节。
高剑锋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开口:“这批东西快要让我家破产了。不久前,古玩行儿里流出了一件珐琅彩,乾隆御题诗文的珐琅彩。那件东西后来被人当成了真品,卖给了上海的一个大藏家。那个藏家,姓高。”
沈晦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
“那是我爷爷。”高剑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仓库里安静得只剩下灯管的滋滋声。
“所以你接近我……”
“不是你想的那样。”高剑锋打断他,“我找你,是因为我想知道,那件珐琅彩,到底是朱广宽烧的,还是另有其人。”
他看着沈晦的眼睛。
“我们高家,因为那一件朱仿,赔进去的不只是钱,是三代人在古玩行儿里的名声。”
他顿了顿,“我想查清楚,那件珐琅彩,到底是不是朱广宽烧的。只有这样,我才能把那件东西从我们家三代人的噩梦里,彻底抹掉。”
“所以你才收了这么多的朱仿?”
沈晦问道。
高剑锋摇了摇头。
“这些不是我收的。”他走到那排货架前,伸手轻轻触碰那只粉彩百花不露地天球瓶,“这批东西,是我父亲的。”
沈晦眉头皱起。
“你父亲?”
“对。”
高剑锋的声音有些涩,“他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知道了朱广宽给自己留了一批东西。”
他顿了顿,“我父亲那件乾隆御题诗文的珐琅彩换了这批‘朱仿’。”
沈晦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件珐琅彩?”
高剑锋点点头:“三个月前,那件东西突然出现在了香港的一场拍卖会上。”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沈晦。
照片上是拍卖会的图录,一尊珐琅彩瓶静静立在展柜里,灯光打在上面,那釉色温润如玉,画工精致入微。瓶身上题着一首乾隆御制诗,字迹端正,金彩描就。
沈晦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东西有多真。
“这……”
“你仔细看款。”
高剑锋说。
沈晦凑近了些。照片虽然不够清晰,但那底款上的“大清乾隆年制”六字篆书清清楚楚。他的目光落在那“乾”字上,忽然发现了什么。
那“乾”字最后一笔的勾折处,有一个极细极细的凹陷。
“朱广宽的暗记。”
他脱口而出。
高剑锋点点头。
“拍卖行也发现了。他们请了三位顶尖的瓷器专家,拿着放大镜看了整整两天。最后一致认定——这件东西,不是乾隆官窑,是朱仿。”
沈晦沉默了一会儿。
“那场拍卖……”
“取消了。”
高剑锋说,“但那件东西的主人,已经收了买家的定金。买家是东南亚的一个大亨,定金付了八百万。东西出了问题,他不但要退定金,还要追究卖家的法律责任。”
他把照片收回怀里。
“那个卖家,用的是我父亲的名字。”
仓库里又安静下来。
灯管滋滋地响着,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窃窃私语。
“你父亲……”
沈晦斟酌着开口,“对方是在给你们家下了个套。”
“对。我父亲已经病了三年了,根本不可能去香港,更不可能联系拍卖行。”
高剑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有些不安,“所以只有一个可能,有人掌握了这件东西的信息,冒用我父亲的名义,把它送到了拍卖行。”
思索了一会儿,沈晦缓缓开口,
“这个人,一定很熟悉朱仿,很熟悉你父亲,也很熟悉古玩行里的门道。”
高剑锋看着他。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
沈晦没有立刻回答。
“你知道古玩行里,最忌讳什么吗?”
他问。
高剑锋没有说话。
“最忌讳的是多管闲事。”
沈晦淡淡一笑,说道:“朱仿这东西,二十多年来没人敢碰,不是因为不值钱,是因为碰了的人,都不得好死。”
他看着高剑锋。
“你现在让我帮你,去查这个把东西送到拍卖行的人。你知道这意味什么吗?”
高剑锋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
他说,“但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沈晦。
沈晦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沓照片,拍的都是些泛黄的纸张——手写的笔记、剪报、拍卖图录的复印件,还有几张模糊不清的老照片。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所有资料。”高剑锋说,“他花了二十年时间,收集了所有能找到的关于朱仿的信息。这里面有朱广宽的生平,有他烧过的每一件瓷器的大致去向,有当年在琉璃厂经手过朱仿的所有人。”
沈晦翻着那些照片,手忽然停住了。
其中一张照片上,是一份手写的名单。名单上的名字他大多不认识,但有两个,他认得。
一个是朱广宽。
另一个竟然是自己的爷爷——沈鹤年。
两个名字被一根线连在一起,线的旁边,用红笔写了一个日期:民国三十七年三月十五。
“我爷爷?”
沈晦颤抖着声音问。
高剑锋点点头。
“我父亲查了二十年,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朱广宽死之前,曾经见过一个人。那个人,是他这辈子最信任的人。那个人就是你的爷爷,沈鹤年。”
他顿了顿。
沈晦抬起头,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对于自己的爷爷,沈晦了解的并不多。只知道他是个老杂志社的编辑,喜欢研究一些老玩意儿。
如果高剑锋今天提供的资料都对的话,那自己的爷爷恐怕也参与了当年的造假售假。
沉默了一会儿,高剑锋说:“这个幕后的人,我父亲查了二十年,也没查出来。他只知道,这个人现在还活着,还在古玩行里,还在用朱仿做局。”
他的声音有些疲惫,“三个月前那场拍卖,就是最新的一个局。有人在用那件珐琅彩,钓一条大鱼。”
沈晦皱起眉头。
“钓谁?”
高剑锋看着他,没有说话。
仓库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过了很久,沈晦才开口。
“你是说,那件珐琅彩出现在拍卖行,不是偶然?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
高剑锋点头。
“那买家呢?那个东南亚的大亨?”
“只是个幌子。”
高剑锋说,“真正要钓的人,是那些知道朱仿秘密的人。那件东西一出来,所有认识朱广宽暗记的人,都会盯着它。而那个放出东西的人,就在暗处,看着每一个盯着它的人。”
沈晦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也是盯着它的人之一。”
高剑锋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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