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被炸沉了,那这又和‘六人’‘六器’有什么关系呢?”
沉默良久,沈晦开口问道。
“这就牵扯到一个关键人物了。”
喝了一口茶,易峰楼接着说道:“当年,在‘九州丸’上有十几名中国劳工被一同运往日本。其中一个叫张二娃的浙江人,他家祖上好几代都是烧造龙泉窑的窑工,他本身制瓷烧窑的技艺也很高超。日本人也是看中了这一点,才要把他带回日本,继续烧窑。”
“在‘九州丸’被炸后,船上的人都寻求逃生,而张二娃却很有心计。他没有急于跳水逃命,而带着四个同乡坚持待在船上,直到‘九州丸’彻底沉没最后一刻,才弃船。也就是这个聪明的做法,让五个人得以逃生。”
“那他们都逃回中国了?”
沈晦这个问题看似寻常,实则非常关键。
如果当年五个人回到中国了,那线索也就都在国内。如果被抓去了日本,或者是到了东南亚,那就难办了。就算是沈晦现在破解了水仙盆和四句谶语的秘密,可“六器”难以集齐,又何来“遗宝归途中”呢。
易峰楼微微一笑,仿佛已经洞察出沈晦的小心思,“张二娃和那四个同乡最后是被美军的搜救飞机救起的,在得知他们是被日本鬼子抓去当劳工的中国人,就把他们送回了中国。”
“哦……”
听他这么一说,沈晦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至少事情的源头还有查询的希望。
易峰楼接着说:“回到国内后,这五个人一直守口如瓶,把沉船的信息深埋在心里,谁都没说。而是在张二娃的主持下,把沉船的线索留在了几件瓷器上。具体说,应该是六件。相约等到时机成熟了,五个人就一块去捞那一船宝藏。”
“这‘六器’中包括那只秘色瓷的水仙盆?”
沈晦插嘴问道。
点点头,易峰楼接着说道:“之后,由于国际上的动荡,以及各自家庭生活的牵绊,对于打捞宝船都有心无力。后来,这件事情也就逐渐淡忘了。唯独张二娃始终没有放弃,直到临终前,还特意交代自己儿子,那六件东西是找到沉船的关键,其他的什么都没说。”
听到这里,沈晦不由心里纳闷,“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把知道的信息告诉他儿子,非要留下个谜团呢?”
“这就不得而知了。”
摇摇头,易峰楼说:“或许张二娃知道自己后人没有实力捞宝,只能留下一条线索;或者是他担心后人会因为知道的太多,有危险;又或者是他岁数太大,记不住太多信息了,毕竟他去世时将近九十岁了。”
“直到三十多年前。”
易峰楼拧眉看向窗外,思绪仿佛回到了三十年前,“张二娃的儿子,当中学历史老师的张炳坤挑头,把当年死里逃生的其他四人的后人找到一起。出于爱国、保护中国历史文物的目的,他想找到那艘沉船。”
“他们把‘六器’集齐了以后,在没发现任何线索的情况下,找到了您,是吗?”
沈晦大胆的推断,也让易峰楼微微一惊。
易峰楼点头说道:“的确如此。”
说着,低头从茶台下方取出一只方盒子,打开后推到沈晦面前,“这是其中的一只杯子。我也只是发现了这只杯子上刻有一个‘壹’字。这对明清老瓷器来说,也正常,是家族的标记,也可能是一套器具的编号。”
同样是一只清晚期龙泉窑青釉刻花高足杯,在杯子底足内确实依稀显露出细如发丝的线条。沈晦以“识藏”之能才辨识出是个“壹”字,若是换做普通行里人,借助高倍放大镜估计也难以辨识出来。
易峰楼老爷子能够辨识出来,也全凭他多年研究、鉴定古瓷器的经验。实属不易。
看着这只高足杯,沈晦问道:“一杯入风楼,应该就是易老手里的这只高足杯吧?”
“对!”
易峰楼毫不迟疑地说道:“当时在景德镇,六件瓷器拥有者的后人找到我,我研究整整三天,只找到了这一个字。眼见没有希望了,几个人都很泄气,有人甚至要毁掉这六件东西,让这个秘密永远消失。还是张二娃的儿子,张炳坤提了个建议,五家的后人,加上我,再一次埋下一个‘迷局’,留下线索,期待后世人能够找到那艘沉船。”
“其实,在当时来说,这个提议多半是一个没有希望的玩笑局。因为所有人,包括我在内,都觉得整件事没有任何线索,无迹可寻。”
说到这里,沈晦大致把所有已知的线索都串串在了一起,“除了这只高足杯,那‘三泉化海龙’是落到那个周海龙手里吧?”
点点头,易峰楼说:“那是三只龙泉窑的茶杯,是周家人的;‘千山披雪立’是一件龙泉窑青瓷雪花漂沫瓷瓶,是一个厉姓家的。因为瓶子是立件儿,所以用‘立’代表姓氏;龙泉窑万寿碗是一个孙家叫翔云的后人带去的,‘万寿翔云踪’也就好解释了;还有就是明姓家后人保有的一只青瓷执壶。最后,就是张二娃后人,张炳坤手里的两件东西,一件是这只高足杯,另一件就是你手里的那只秘色瓷水仙盆。”
喝口茶,易峰楼接着说道:“其他几件东西都是龙泉窑的,也不太值钱,只有那只秘色瓷水仙盆是宋代的,但一般人也认不出来。我就把‘盆’化作‘晷’写了进去。”
“当时,我也是酒后一时兴起,写下了这八行、四句话。权当是为那场聚会助兴了。有了醉意的张炳坤,也豪爽地把这只高足杯交给我保管。后来,他告诉我,他把我写的那四句话写在瓷板上,烧造了一个假底,粘在了水仙盆底。这件事,除了我没人知道。”
老爷子说到这儿,摇头叹息一声,脸上掠过一抹悲伤,“三十多年过去了,这事儿本来我已经忘了,可没想到……”
“是不是张延廷找过您了?”
沈晦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易峰楼猛地抬起头。他盯着沈晦看了半晌,才缓缓点头:“小子,你太敏锐了。不只是鉴定古董,就连人情形势,也看得这么通透。”
“没错,延廷正是张炳坤的儿子。张炳坤在他还不满二十岁时,突发疾病去世。当时虽觉得蹊跷,却没有直接证据。直到延廷当了刑警,才在他父亲留下的日记里看到了关于‘六人’‘六器’的记录。他翻遍家中所有角落,都没找到那件‘晷’,也就是水仙盆。于是便从他父亲的通讯录里找到了我。”
近一小时的长谈,易峰楼将事情始末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沈晦也借此理清了手头全部线索,至于剩下的未解之处,恐怕再无人知晓了。
现在看,十几年前,张炳坤的暴毙,秘色‘晷’的遗失;前两个月周海龙的意外坠海,那只‘晷’又突然出现在风骨楼。以及,周海鹰这‘一窝子’的集中现身……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周海鹰是一切暗手的幕后操控者。”
想到这儿,沈晦心里不由一紧,“如果周海龙是周海鹰暗害的,那这个人真够心狠手辣。”
易峰楼讲出了尘封心底的秘密,整个人似乎都松弛下来了。可见他承受的压力、心中的负担有多大。
“前两日,那件秘色瓷水仙盆出现在这里时,因为有人做了手脚,开始我并没有认出来。直到你上手,我才发现不对。想要制止你,已经来不及了。”
易峰楼看着沈晦,“你走了以后,我把我的发现告诉延廷,本来是想让他追回那件东西。可他觉得不如顺水推舟,让你把这件事担起来。说不定这‘老鼠抓老虎’的招数有奇效呢。”
一听他这么说,沈晦心里老大的不愿意,暗忖:“原来张延廷是把我当老鼠用啊!妈的!也太不尊重小爷了。等着,这件事我应承下了,要是真被我找到‘大水坑’,我非狠狠捞一个大的不可。”
心里想的恶毒,可脸上没有任何表现。
“易老!您觉得我成吗?别回头因为我再坏了事儿。”
沈晦以退为进地说了一句。
“呵……再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了。”
易峰楼毫不犹豫地说道:“你小子眼力毒、脑子活、激灵,手底下功夫也扎实。最关键的是,在对方眼里你不过是个可以利用的棋子,只要不露破绽,这事准成。就是……确实有些风险,但以你的身手,自保应该不成问题。”
“老爷子,您可真够狠的,反正我不是您亲孙子,就可着劲儿使唤是吧。”
沈晦心里又是一阵不是滋味。
但事到如今,他已经卷进来了,再加上对那“大水坑”也生出了强烈的好奇,这个时候放手,别说不可能,就是他自己也不愿意。
他轻抚着手中那只高足杯,问道:“易老,另外三家的后人,有消息吗?”
“这事你去问延廷,这几年他一直在暗中调查。”
易峰楼直接将问题推给了张延廷,“如果他……嗯……应当会告诉你。”
话说一半,老爷子突然收住了,似乎欲言又止,又像是不愿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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