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韩强那副得意忘形的样子,沈晦心里的火气也涌了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缓缓扫过四周,特意在黄玉杰和韩强的脸上停顿片刻,这才沉稳地开口:“既然各位前辈都想听我说说这册《文选》……”
“这册书,”
沈晦的声音清晰而笃定,“确实出自康熙年间的金陵书局。”
话音刚落,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轻笑。不少人心里都在嘀咕: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然而沈晦接下来的话,却让那些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但是,”
他略作停顿,目光如炬,“这并不是金陵书局刻印的原版。”
沈晦轻轻翻开书页,指尖落在页脚那排蝇头小楷上:“从批注的笔迹和用墨来看,这是明人的手笔。而且批注内容精要、引证详实……”
他抬起头,环视众人,“如果我没判断错,这应该是明代学者辑录的批注,很可能源自李善注本。”
“李善注本?!”
人群中有人失声惊呼。
谁都知道,李善的《文选注》在学术史上地位极高,完整传世的刻本却极为罕见。如果这册书上真有明人抄录的李善注文,那它的价值,就远远不是普通金陵书局刻本所能比拟的了。
赵金卓脸色微变,快步上前:“沈先生,您这个结论有什么凭据?”
沈晦将书页转向光亮处,指着那几行小字:“赵老板请看,这里引《汉书·艺文志》‘赋者,古诗之流也’,与传世李善注本中的表述完全一致。再看这一处对《两都赋》的疏解,考证之精细,绝不是一般学者能做到的。”
他又翻到扉页内侧,那里有一方极不起眼的朱文小印:“更重要的是这里——‘丹铅精舍劳氏藏’。劳权、劳格父子以校勘精审闻名,凡经他们收藏并批校的本子,向来被学界高度重视。”
易峰楼此时已接过书册,取出随身携带的放大镜仔细端详。片刻后,他缓缓直起身,朝赵金卓点了点头:“小沈说得没错。这确实是劳氏父子校勘过的本子,批注内容也与李善注本吻合。”
院子里顿时一片哗然。
黄玉杰的脸已经黑如锅底。韩强更是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册看似普通的《文选》竟藏着这样的玄机。
这东西别说四万五,就是十四万五买下来,也是捡了大漏!
周围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惊叹,其间也夹杂着几声嫉妒的唏嘘。黄玉杰和韩强站在人群外围,一脸懊悔。
石阶上的秦烨邦微微颔首,看向沈晦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秦映雪则抿嘴轻笑,眼中闪过一丝骄傲。
赵金卓愣了愣,忽然哈哈大笑:“好!好眼力!沈先生,今天我赵金卓算是服了!”
他转身朝众人拱手:“诸位,这件东西能遇到识货的人,也是它的造化。我赵某人做生意讲究缘分,既然沈先生慧眼识珠,这书归他,我心服口服!”
这话说得漂亮,既保全了自己的面子,又抬高了沈晦。
沈晦微微躬身:“赵老板过奖了。我也是侥幸看出些门道,若论古籍鉴赏的真功夫,还得向您和易老这样的前辈多请教。”
他这番谦逊得体的回应,让在场不少人都暗自点头。年轻人有眼力不稀奇,难的是有眼力还不骄不躁。
易峰楼拍了拍沈晦的肩膀:“后生可畏啊!小沈,这书你打算怎么处置?”
“易老!”
沈晦正色道,“这样的本子留在个人手里是暴殄天物。我回北京就联系国博,准备捐赠给他们做研究之用。”
此话一出,全场安静了一瞬。
捐赠?四万五买来的东西,说捐就捐?况且这册《文选》放到市场上,二十万绝对轻轻松松。
连易峰楼都怔了一下,随即眼中露出赞赏:“好!有格局!”
赵金卓更是感慨:“沈先生年纪轻轻,就有这份胸怀,佩服!”
黄玉杰和韩强的脸色愈发难看。沈晦这一手,不仅展现了过人的眼力,更在格局上把他们压得死死的。现在谁还会记得他们刚才的冷嘲热讽?大家只会记得这个年轻人识宝、爱宝,更有一颗为公之心。
就在这时,一名工作人员匆匆走到赵金卓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赵金卓神色一正,对众人说道:“诸位,刚接到消息,明天的交流活动临时增加一件重器——一只清雍正本朝的五彩官窑大盘。”
其实他说的这件事,早已不是什么新闻。这次来西安参加交流活动的行家,十个人里得有八个是冲着那只大盘来的。
雍正官窑,在清朝十二帝的官窑中品质最为精绝。它追求极致的细腻与文雅,胎质洁白,釉面莹润,尤以珐琅彩、粉彩为代表的彩瓷工艺达到顶峰。珐琅彩多采用进口彩料,色彩鲜艳柔和,画面立体;粉彩则以“玻璃白”打底,显出粉润秀雅的质感。
赵金卓没有点明那只五彩大盘究竟是珐琅彩,还是粉彩,显然是故意吊人胃口,吸引更多人关注。
“呵呵……赵老板,我就是冲着你说的那只五彩官窑来的,希望不会让我失望。”易峰楼笑呵呵地说道。
“我也一样啊!”赵金卓笑着点头,“说实在的,我也盼着能亲眼看看、亲手摸摸。雍正五彩大盘,多少年没上过手了。”
秦烨邦也走了过来:“我也是专为那只盘子来的。不过有易老在,我可不敢多想了。能过过眼瘾,就心满意足。”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沈晦,眼中仍存着一丝隐约的期待。
回酒店的路上,秦烨邦终于说出了心里话:“小沈,明天那只大盘子,只要你判断是对的,无论多少钱都帮我拿下。雍正五彩官窑大盘,只要能入手,清朝十二帝的官窑瓷器我就集齐了。”
秦映雪也满含期待地望着沈晦:“小哥,这是我爸爸多年来的心愿,希望你……”
沈晦点点头,语气平静而坚定:“放心吧,我会尽力。”
第二天一早,古玩城二楼的大厅已经挤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克制的兴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正中央铺着丝绒的展台上。那里现在还是空的,但很快,那只雍正五彩大盘就要登场。
沈晦跟着秦烨邦、秦映雪走进来时,立刻感受到了几道复杂的视线。黄玉杰和韩强站在不远处,正低声说着什么,见他进来,两人眼神一暗,随即又故作轻松地移开目光。易峰楼已经到了,正和几位年纪相仿的老先生寒暄,看见沈晦,远远点了点头。
赵金卓站在台侧,看了看表,终于走上前来。“各位朋友,久等了!”他声音洪亮,压下了场中的嘈杂,“咱们今天的主角——清雍正五彩官窑大盘,请上来!”
两名戴着白手套的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将一个锦盒捧上展台,打开盒盖,取出那只盘子,轻轻放置在丝绒衬垫上。
那一瞬间,整个大厅似乎静了一静。
直径约莫一尺二寸的大盘,静静地卧在深色的丝绒上,釉色温润如玉。盘心绘着缠枝西番莲纹,枝叶舒展流畅,莲花饱满鲜活,用的是典型的五彩加粉彩工艺。色彩丰富而不艳俗,红彩沉稳,绿彩清透,黄彩娇嫩,墨彩勾勒的线条细腻有力。盘沿一圈回纹工整严谨,底足修胎极为规整,露胎处洁白细腻。
正是雍正官窑那种独一份的秀雅精绝。
人群开始微微骚动,赞叹声、议论声低低响起。不少人已经忍不住凑近了些,眼睛恨不得贴上去看。
“好东西,开门见山的雍正官窑!”
一位老者捻着胡子,低声对同伴说道。
“这画工,这发色,没得挑……”
易峰楼没有急着上前,只是站在几步开外,目光沉静地打量着那只盘子,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赵金卓笑着道:“规矩大家懂,可以上手看,但请务必小心。谁先来?”
易峰楼这才缓步上前,从口袋里掏出放大镜和强光手电。他没有立刻去拿盘子,而是先绕着展台仔细看了一圈,尤其是底足和釉面。看了足有七八分钟,他才示意工作人员帮忙,将盘子小心地翻转过来。
“大清雍正年制”六字三行楷书款,青花书写,笔力遒劲,釉面紧贴胎骨,典型的雍正官窑款识特征。
易峰楼看得极其仔细,甚至用指尖隔着丝绢,极其轻微地摸了摸底足边缘的釉胎结合处。良久,他轻轻将盘子放回原处,退后一步,微微点了点头,却没说什么。
他这一点头,如同某种无声的认证,场中的气氛顿时热切了几分。几位颇有实力的藏家立刻跃跃欲试。
秦烨邦紧张地捏了捏拳,看向沈晦,低声道:“小沈,你看……”
而沈晦的目光从盘子被捧上来那一刻起,就没有离开过。他看得很专注,但和旁人那种急切贴近的看不同,他始终保持着一步的距离,眼神沉静,像是在捕捉光线在釉面上流动的细微差别,又像是在分辨彩料层叠的厚薄与质感。
可就在他专心致志地鉴赏这只众人瞩目的大盘时,忽然耳边传来了一个声音,令他不由打了个冷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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