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晦否定了易峰楼的鉴定结论,但老爷子并没有表现出一丝的不悦,只是又凑近看了看。
秦烨邦和秦天朗面面相觑。秦凌雪原本站在稍远处,此时也抬眼望了过来。
徐文慧神色不变,只问:“哪里不对?”
“三点。”
沈晦语气平静,却条理清晰,“第一,雕工。乍看是游丝毛雕,线条也够细,但细看转折处,力度不够,有些线条甚至有重复描刻的痕迹。真正的战汉游丝毛雕,是‘一刀到底’,哪怕再细的线条,也是一气呵成,不会有这种犹豫和修补感。”
他指着螭龙的尾部:“这里,线条收尾处应该有个极细微的‘出锋’,但这件没有,是圆钝收住的。这是后世仿古常见的毛病。”
“第二,玉质。”
沈晦继续道,“玉是和田玉不假,但不是籽料,是山料。油润度虽然做出来了,但细看结构,还是偏干,缺少籽料那种由内而外的油糯感。而且,光泽太‘亮’,像是抛过高光,战汉玉器多是哑光或柔光,这种光亮感,是近现代抛光技术的特点。”
他顿了顿,看向那片黄褐色沁:“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片沁,是‘做’上去的。”
徐文慧眸光一闪:“怎么讲?”
“天然的沁色,是矿物质在漫长岁月里慢慢渗入玉质肌理,颜色过渡自然,深浅不一,而且在玉质疏松处沁色会更深,甚至沿着玉的绺裂向内延伸。”
沈晦用寸镜的金属柄,极轻地点了点沁色边缘,“您看这里,沁色边缘太整齐了,像一道线。而且,沁色只在表面一层,我用寸镜侧光看,能看到沁色和玉肉之间,有一层极薄的、颜色略深的‘隔层’。这是化学染色时,染料在玉表堆积形成的。”
他收回寸镜,总结道:“所以,这应该是一件清末或民国的仿古玉。玉料是和田山料,雕工仿战汉,沁色是做旧。东西本身不算差,仿得也用心,但……不是战汉的东西。”
一番话说得清晰透彻,连旁听的秦烨邦都听明白了大概。他再看那枚玉佩,之前觉得古朴大气的感觉,现在似乎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新”气。
徐文慧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果然……我先前的担心是对的。”
她看向沈晦,眼神复杂,“小沈!你这眼力,真是……”
她没说完,但话里的意思已经明了。
易峰楼拍了拍沈晦的肩膀,对徐文慧道:“文慧!你也别太放在心上。这仿件水平不低,能蒙过不少人。你心里既然存疑,说明你的眼力不差。”
徐文慧点点头,将锦盒盖上,收回了手袋。“多亏小沈点破。不然,这件东西我还不知道怎么处理呢。”
她看向沈晦,语气真诚,“谢谢你了。”
“徐姨客气了。”
沈晦道,“也是凑巧。”
老周坐在柜台后,一直半眯着眼听着,此时才慢悠悠开口:“仿古玉,战汉的最难仿。形好仿,神难摹。这件的匠气,就在‘太想仿像’上。真的战汉玉,雕刻的人心里有股‘气’,那是时代给的,后人再怎么学,也学不来那口气。”
这话说得玄,但在场懂行的人,都听出了其中的道理。
离开那间昏暗的铺子时,外头的阳光竟有些刺眼。
“易老!今晚我和大哥组局,请西安的一些前辈同行吃顿饭。也请您赏光。”
秦天朗态度十分的诚恳。他虽然对古玩一知半解,但却是个很有心计的人。女儿秦凌雪要进入古玩行业,能够靠上易峰楼这么一棵大树,那帮助就太大了。
虽然沈晦也有这方面的能力,可威望上和易峰楼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
对于这样的场合,沈晦是不感兴趣的。当下就找了个借口不去了。
可没想到的是,他不去,秦映雪、秦凌雪,包括徐文慧都不去了。
年轻人不爱与长辈同行本是常事,易峰楼和秦烨邦几人也未多问,乘车先行离开了。
看着秦家姐妹之间隐隐对峙的模样,沈晦心里暗暗叫苦。早知她们也不去,还不如刚才跟着秦烨邦他们一道走。
“映雪!你和沈晦是怎么认识的?”
秦凌雪含笑发问,语气里却透着一股疏离。
秦映雪答得坦然:“在西藏认识的,他帮过我不少忙。”
话音仍带着笑意,却分明在不动声色地维护自己与沈晦之间的关联。
“沈晦现在是我的助理,那是不是就不能再帮你了?”
秦凌雪这话说得近乎不讲道理。
“我可没要求他帮我,我们只是目标一致。”
秦映雪毫不退让,轻轻将话挡了回去。
……
徐文慧看出来沈晦的窘境,赶紧把话题岔过去,“小沈!你刚才四百收的那本册页是什么?”
她潜意识里觉得,沈晦看上的东西,绝不可能只是表面那么简单。
沈晦将那个旧纸包小心拿在手中,闻言微微一笑:“徐姨!玩古玩,有时候不全是算它值多少钱。”
他顿了顿,看向远处鳞次栉比的现代楼宇,“上午那只盘子,是烈火烹油,看着热闹,容易烫手。这几页旧纸,是冷泉煮茶,入口平淡,却能清心。”
他话没说完,但徐文慧已然有些明白了,也就没在往下问。
“走吧!时间不早了,咱们也找个地方吃饭吧。”
徐文慧提议道:“我知道一个面馆,做的臊子面特别好吃。走,我请你们吃面。”
来到一家临街的小面馆,拣了张空桌坐下。伙计拎着铜壶过来,麻利地摆上粗瓷茶碗,冲泡本地的陕青,茶汤黄绿,香气清冽。
秦映雪端起茶碗小小地喝了一口,长长舒了口气:“刚才去的那家铺子,和上午那会儿,真是两个世界。”
“本就是两个世界。”
沈晦悠悠道,“上午那个,是做买卖的世界;刚才那个,是养东西的世界。一个往外掏,一个往里收。”
秦映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你的意思是,上午那地方的东西,都是急着要出手的?”
“也不全是。”
沈晦摇头,“但那气氛,催人。老周那儿,东西不急,人也不急。你看他那铺子,有些物件,怕是摆了十几年都没动过。”
正说着,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从街对面快步走过来,在面馆外张望了一下,看到沈晦这一桌,眼睛一亮,径直走了过来。
“徐姐!可算找到您了!”
中年男人约莫四十上下,面色焦灼,额头沁着细汗,“刚才去老周那儿,他说您刚走,我一路追过来……”
徐文慧抬眼看他:“老陈?什么事这么急?”
被称作老陈的男人搓了搓手,欲言又止地看了看桌上的其他人。
“都是朋友,直接说,没事儿。”徐文慧示意他坐下。
老陈坐下,接过伙计递来的茶碗也顾不上喝,压低声音道:“徐姐!我这儿……出了件蹊跷事,得请您掌掌眼。”
他从随身拎着的黑色人造革手提包里,小心取出一个用红布裹着的物件,放在桌上。红布揭开,是一只巴掌大小的青铜兽首。
圆融饱满的额、圆睁凝视的眼、微张似语的吻,兽面庄严,毛发卷曲如浪,毛发间隙残留着精光四射的鎏金。虬结的肌肉在金属冷光下贲张,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战车,在嘶鸣中冲向血火交织的疆场。每一道斑驳的铜绿,都是历史深处传来的、未曾止息的心跳。
这是一件车饰,风格是战国的。
沈晦知道徐文慧是青铜鉴定专家,有人来找她看东西也不奇怪。
徐文慧没有立刻上手,只是微微倾身看了看,问道:“哪儿来的?”
老陈咽了口唾沫:“上周,从南边一个老乡手里收的。说是家里老宅翻修,从地基里刨出来的。我看了,觉得是战汉的东西,就收了。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可这两天,我越看越觉得不对劲。白天看着还好,一到晚上,对着灯光细看,那兽首的眼睛……好像在动。”
桌上几人都是一愣。
秦映雪下意识地往秦凌雪身边靠了靠。秦凌雪眉头微蹙,盯着那只青铜兽首。
“胡说八道。”
徐文慧的声音沉了下来,“青铜器是死物,哪会动?”
早年间,徐文慧专门为曲振同出手这些“生坑”出来的腥活儿,对那些所谓的带阴气、煞气的东西早就不在乎了,尤其是青铜器,熟得不能再熟了。
“真的!徐姐!”
老陈急得额头青筋都起来了,“我起初也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可连续三个晚上,都是这样!而且……而且自从收了这件儿东西,我家里就怪事不断。夜里总有声响,像是有人轻轻走路,可我起来看,什么都没有。我老婆吓得带孩子回娘家了……”
他说得激动,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引得邻桌下棋的老人都转过头来看。
沈晦的目光落在那件儿青铜器,看了片刻,忽然开口:“陈师傅,能上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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