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兴耷拉着脑袋,没辩解一句。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村里人本就爱嚼舌根,这事肯定越传越邪乎,他一张嘴根本解释不过一村子的嘴。张芬芳的心思他一直都明白,她想跟自己离婚,跟刘寡妇没有一点关系,就算没有刘寡妇,她心眼儿里也看不上自个儿,强扭着也没意思。放手就放手吧,只要她往后能过舒坦了,别说夫妻,就算当个隔院邻居,他也认了。
早饭是稀粥就着腌萝卜,富兴扒拉两口就撂下了筷子,心里跟装一块大石头似的,怎么都吃不下去。上工的点刚到他就抄起墙角的猎枪,闷头往大岭子赶。日子总得过下去,地里的活也得干下去,欠的债也得还。
富兴刚拐过老磨坊,就瞅见刘寡妇挎着个蓝布包,直挺挺站在那棵老榆树下。离老远,她就抻着脖子喊:“兴哥!可算等着你了!”话音没落,人已经颠颠儿跑过来,蓝布包在胳膊上甩得呼扇呼扇,“这下你跟张芬芳那档子事了了,咱以后总算能光明正大在一块儿唠嗑了!你瞅,俺给你蒸了白瓜馅菜团子,热乎着呢,你以前最爱啃这口。”
富兴停下脚,眼皮都没抬,喉结滚了滚,冷冰冰甩过去一句:“俺现在想吃肉馅的。”
刘寡妇愣了愣,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又赶紧堆起来,手在衣襟上蹭了蹭:“那有啥难的!等队里分秋猪肉,俺给你剁得碎碎的,掺点白菜梆子,包成菜团子,保准香得你直吧嗒嘴!”
富兴没接话,扛着猎枪转身就噔噔噔往山里头钻。刘寡妇瞅着他肩上那杆油光锃亮的猎枪,心里这才明白过来……怪不得这阵子他总后夜里扛着锄头去铲地,合着白天是要进山打野物啊。
“兴哥,俺晌午在大岭子地头等你,咱们一起吃菜团子啊!”
刘寡妇站在原地喊着没敢再追,富兴这模样,一看就是心里头窝着火呢。她也不急,反正他跟张芬芳已经掰了,绳头都断了,往后日子长着呢。她有的是耐心,焐,慢慢焐,总能把他这颗捂不热的石头心,焐得软乎起来。
今儿个张芬芳特地请了天假,没去上工。天刚蒙蒙亮,东边天际刚洇出点鱼肚白,她就拎着个空背筐出了门,直奔河套甸子——她心里头早盘算了好几天,要在当院正中间砌道墙,再在西边豁个口子重新安门,往后跟富兴就各过各的日子,谁也别碍着谁。
河套甸子的石头多,可砌墙得挑那带棱带角、敦实的,不然不顶用。她蹲在地上扒拉,手指头让石头硌得通红,也顾不上搓搓。捡个五六块就把背筐塞得冒尖,石头沉得能把筐底压塌,背带勒得肩膀子生疼,她也不吭气,猫着腰往家挪,脚后跟蹭着地,一步一挪,跟老黄牛拉犁似的。来来回回蹽了二十多趟,河套甸子到家门口的路,让她踩得光溜溜的,跟抹了油似的,连草棵子都蔫头耷脑的。
石头捡得差不多了,她又扛着铁锹往西山坡去。西山坡的黄土黏糊,最适合和泥砌墙,得往深了刨才够劲儿。一铁锹下去,黄土块子溅起来,糊得她裤腿上全是。装满一筐泥,沉甸甸的能有百十来斤,压得她直打晃悠,额头上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地上掉。就这么连刨带背,将十多筐黄土背到家堆在院子角时,日头都爬到头顶了,她才算是歇下来。肩膀头子酸得像让人用棒子捶过,抬胳膊都费劲,她挪到窗户根底下,一屁股坐地上,靠着墙根儿喘粗气,心里头直打鼓:上辈子自个儿跟头老驴似的,这点活儿闭着眼睛都能拿下,咋如今干点啥就累得像摊烂泥?
晌午饭简单,就着咸菜啃了俩窝窝头,撂下碗筷她就往院子里钻,一点没歇着。和泥得用温水,不然黏不住石头,这都是上辈子的经验。她挽着袖子,俩手在泥盆里胡撸,泥点子溅得满脸都是,跟画了花脸似的也顾不上擦。砌墙的时候更较真,一块石头一块泥,垒得平平整整,高低差半寸都得扒下来重摆。腰弯得时间长了,直起来的时候“咯吱”一声响,跟老木头桩子似的,她也只拿手揉两下后腰,接着干。
太阳往西边沉的时候,那道黄土泥墙总算立起来了。不高不矮,敦敦实实的,墙头上还留着她按的手印子,风一吹,带着股土腥气。张芬芳直起腰,使劲拍了拍手上的泥,泥灰腾起一阵烟,她也不躲。就那么瞅着那道墙,眼里头亮得跟落了星星似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这才是自个儿的院儿,自个儿的家,往后的日子终于自由了。
张芬芳盘腿坐在炕沿上,寻思着明天再请一天假,还得砌个灶台,院里那道新墙一砌,把院子从中间劈成了两半——原先做饭的灶台在富兴那边,如今墙一挡,再往那边钻,不光绕远,心里也膈应得慌。
她转身往屋外瞅,又想起来米缸也在富兴那头,油罐子也是,自己连盐罐子都没拿过来。“啧,这柴米油盐没一样拿过来的,都得重新置办。”她挠了挠头,眼瞅着窗台上晾的山货,寻思正好明儿拎到镇集上换俩钱,顺带手把该买的都捎回来,省得跑两趟。”
富兴半夜扛着猎枪、拎着锄头从大岭回来,一进院就被那道土墙撞了眼。黄澄澄的泥巴还没干透,砖缝里塞着的茅草随风晃悠,把个好好的院子隔得死死的。他站在墙根下,眉头拧成个疙瘩,喉咙里“唉”地一声,那口气叹得老长,像被啥东西堵着,半天顺不过来。
他把猎枪靠在门垛上,锄头往墙角一戳,趿拉着沉重的脚步直奔厨房。给灶膛里填了两把干柴,舀了半瓢苞米面,掺着井水搅成糊糊,然后蹲在灶门前盯着火苗瞅。没多大工夫,半锅糊糊煮得黏黏糊糊,盛在粗瓷大碗里,就着坛子里的腌萝卜条,呼噜呼噜吃了个精光。
撂下碗筷,富兴抬脚就往柴房走——寻思着张芬芳以后要自己过,柴火指定不够,给她抱过去一些先用着,等到忙完这阵子再给他重新垒个柴火垛。刚走到柴房门口,就瞅见墙根下戳着个木笼子,里头关着只毛茸茸的小白兔子。那兔子听见动静,支棱着长耳朵直起身子,前爪“哐哐”挠着木栏杆,红通通的眼珠瞪得溜圆,像俩熟透的樱桃,急得直蹦跶。
富兴停下脚,转身到院角的小菜畦里薅了棵小白菜,叶子上还挂着泥星子,“啪嗒”扔进笼子里。“饿坏了吧?瞅瞅这小可怜样。”他蹲下来,瞅着兔子小口啃菜叶,声音闷闷的,“唉,说起来,咱俩算同病相怜——都是被人家扔在这儿的,憋屈不?”
兔子正啃得欢,听见这话,突然停了嘴,三瓣嘴一撅,抬起头直勾勾瞪着他。那红眼珠里像是裹着点不满,又像是在说“俺这样还不都是怪你”,小爪子还扒拉了两下白菜叶,仿佛在抗议他。
富兴被它瞪得愣了愣,忽然咧嘴苦笑一声,伸手摸了摸笼子栏杆:“咋?还不乐意听?也是,谁乐意听这话呢……”风从墙头上溜过,带着点柴草味儿,把他的话吹得七零八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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