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被举报了。
烧秸秆那天,咱们村唯一的大学生从我地头经过。
我扯着嗓子喊她“阿花”,她听见了,抬眼看了我一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低着头走了。
下午罚款单就送到了我手上。
白纸黑字写着举报理由:露天焚烧秸秆,污染大气环境。
举报人那栏,工工整整签着她的名字。
两千块钱,够我卖好几百斤榨菜。
我不怪她,读书人,守规矩。
我就想问问她:那晚我闯红灯送你去医院,你咋不举报我?
1
从镇上回来,我沿着村道走,脚底下像灌了铅。
路过阿花家榨菜地的时候,我停了停。
地里头有个人,弯着腰,一刀一刀砍榨菜。
是阿花她爷爷,今年七十多了。
他砍得很慢,砍几棵就要直起来,手扶着腰,站一会儿,再弯下去。
风大,吹得他衣服鼓起来,人显得更瘦了。
我就站在地头,脚像钉在地上。
我想下去帮忙。
腿迈不动。
我怕。
怕我一伸手,明天又来个罚单。
现在我做什么都怕。
烧个秸秆,两千没了。
明天要是不小心踩了她家地里的苗呢?后天要是拖拉机冒黑烟了呢?
她把我搞怕了。
真的搞怕了。
最后我低着头走了。
走了十几步,听见他在后面喊我。
“他婶子:”
我停下来,没回头。
他追上来了,脚步很慢,竹竿点在地上“笃笃笃”地响,一下一下的,敲在我心口上。
他站在我面前,搓着手。
那双手,全是茧子,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他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盯着地面,很不好意思地开口:“他婶子,你家拖拉机……能不能借我用用?”
“榨菜太多,我一个人拉不动。”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像怕我听见似的。
我怔住了。
我看着他那张老脸,脑子里突然涌上来这些年的事。
前年夏天,他家房顶漏了,阿花在城里上学回不来,是她爷爷来找我,我二话没说,扛着梯子就去了,在房顶上晒了一下午,下来的时候脖子后面全是泡。
还有那年半夜,阿花在学校里晕倒了,她爷爷慌得电话都拿不稳,是我开的车,闯了红灯,一路飙到县城医院,交警后来找到我,扣了分,罚了款,我一句都没吭。
阿花考上大学那年,开学的时候行李多,她爷爷腰不好,我帮着扛到六楼,一趟一趟的,汗把衣服湿透了,连口水都没喝。
桩桩件件,像放电影一样。
这些事,我没指望她还。
我就是没想到,她会举报我。
她举报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爷爷还要求我借拖拉机?
有没有想过她爷爷一个人在地里砍不动榨菜?
有没有想过,这些年来,是谁在帮她撑着这个家?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拖拉机坏了。”
我说。
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我自己。
他愣住了,似乎是疑惑为什么我这次不借了。
但是他也没有说什么。
点了点头,转过身,走了
背影佝偻着,走得很慢,竹竿点在地上“笃笃笃”,一下比一下轻。
第二天下午,阿花她爷爷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拄着根竹竿,看着我,半天没说话,嘴唇一直在抖。
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也没去理。
“大爷,进来坐。”
我请他进屋。
他不坐,就在门口站着。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阿花举报你的事,我知道了。”
第二章
2
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说完眼泪就掉下来了。
一滴一滴的,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我没接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没事”?
那是假的。
两千块钱我心疼,但更心疼的是人心。
说“你管管你孙女”?
那是为难他,他管不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
皱皱巴巴的,一张一张叠在一起,边角都卷起来了。
递给我。
“他婶子,这两百你先拿着,剩下的我想办法。”
他的手在抖,钱都快拿不住了。
我看着他。
那双手,全是老茧,指关节粗大,握了一辈子锄头,现在连几张钞票都捏不稳了。
我把钱推回去了。
“大爷,不关你的事。”
我说完这句话,他哭了。
我也哭了。
两个老东西站在门口哭,像两个傻子。
风呼呼地吹,谁都没说话。
他正要再说点什么。
“爷爷:”
阿花从后面冲过来了。
她穿着件白衬衫,扎着马尾,戴着眼镜,手里还拿着本书,跑过来的时候书差点掉了。
她一把拉住她爷爷,挡在他前面,对着我。
“婶子,烧秸秆本来就违法,我举报你是按规矩办事。”
她的语气理直气壮,眼睛都不眨一下。
下巴抬得高高的。
“你是乡下人不懂这些,就该听我的多学习。”
我看着她那张脸。
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还是那个趴在我背上喊“婶子救我”的阿花吗?
那年半夜,她发高烧,烧得人都迷糊了,搂着我脖子哭,说“婶子你别丢下我”。
还是那个拉着我的手说“婶子你比我妈还好”的阿花吗?
她妈走得早,她爸在外面打工几年不回来,家里就剩她和爷爷。
这些年来,她上学,她爷爷生病,哪件事不是我在跑前跑后?
我问她。
“那我闯红灯救你那天晚上,你怎么没举报我?”
阿花愣了一下。
就一秒钟。
然后她看着我,理直气壮地说:“我忘了,我这就调监控举报你!”
我盯着她的眼睛。
她没躲。
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
我忽然就不想说话了。
没意思。
真的没意思。
我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把门关上了。
门板合上的时候,“砰”的一声。
我靠在门板上,听见阿花在外面还在说。
声音很大。
“我没错!烧秸秆本来就不对!她犯法了我还不能举报了?”
“她不懂法是她的事,我学法律的我还能包庇她?”
“爷爷你别拉我!我说得不对吗?”
她爷爷一直在拉她。
“别说了,别说了……”
声音越来越小。
我站在门里面,没动。
过了很久,脚步声远了。
过了两天。
我去村口的小卖部买盐,碰见几个村里人。
“赵婶子,阿花回来了,你不去看看?”
“不去了。”
“咋了?”
“她忙。”
我说“她忙”的时候,心里在想,她确实忙。
忙着抓我的错处,忙着教我这个“乡下人”怎么守法。
忙着把恩人当仇人,忙着忘恩负义。
第三章
3
接下来半个月,阿花像变了个人。
她每天在村里转悠,手里拿着个本子,到处记,看见什么都写下来,像检查工作的干部。
我从地头过,看见她站在路边。
低着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有一天,环保局又来人了。
开着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院门口。
“你是赵翠花?”
“是。”
“你家的猪圈离村里水源太近,污染环境,按规定罚款五百。”
那人把单子递过来。
我接过来一看。
举报人那栏,写着,王小花。
阿花的名字。
我看着那张罚单,手都在抖。
“同志,我家的猪圈在那儿二十年了。”
“有人举报我们就得管。”
“村里的井离得更近,她怎么不举报自己家?她家的厕所还在河边上呢。”
那人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上车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罚单。
风把纸吹得哗哗响。
又过了几天。
林业站的人来了。
两个人,穿着制服,骑着摩托车,停在门口。
“你家是不是砍了地头的两棵树?”
“那两棵树枯了,风一吹就倒,我怕砸着过路的人才砍的。”
“枯树也不能随便砍,破坏植被,按规定罚款三百。”
单子递过来。
举报人那栏,还是阿花的名字。
我站在院子里,听着来人念罚单,脑子嗡嗡的。
“那两棵树是我爷爷那辈种的,早就枯了。”
“有人举报我们就得管。”
“你看看,树桩还在那儿呢,枯得都烂了。”
那人看了一眼,还是那句话:“有人举报我们就得管。”
说完骑上车走了。
我蹲下来,看着那张罚单。
三百块。
加上之前的五百,两千八了。
半个月,两千八。
我开始怕了。
我不知道阿花下一个会举报我什么。
早上起来,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琢磨着,这棵树会不会碍她的事?
我连自家院子里的草都不敢拔了,怕她说我破坏绿化。
我做饭都不敢烧柴了,怕她说我污染空气。
灶台空了好几天,我用电磁炉炒菜,炒出来一股怪味。
儿子打电话回来,问我在家干啥。
我说没事。
他说妈你声音咋不对。
我说风吹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灶台边上,看着那个空了的柴火堆,发了好久的呆。
村里人开始躲着阿花家。
不是讨厌她爷爷。
是怕。
谁知道阿花下一个举报谁?
谁家还没点“违法”的事?
烧个秸秆、砍棵树、往河里倒点水,谁家没有过?
那天我去小卖部买盐,听见几个人在说阿花。
“这娃读书读傻了。”
“她再这样下去,她爷爷在村里都待不下去。”
“她这是要当村里的纪委书记啊。”
“别乱说,人家这是懂法。”
“懂法?懂法咋不举报自己家?她家厕所那粪水不也流河里了?”
没人接话了。
我付了钱,拿着盐往外走。
走到门口,老板娘喊我:“赵婶子,你家那猪圈……”
“拆了。”
“真拆了?”
“不拆咋办?再罚五百?我哪来那么多钱。”
老板娘叹了口气。
第四章
4
从那天起,我的拖拉机再也没停过她家门口。
每次路过我都低着头,匆匆喊一声“大爷”,然后赶紧走。
不再寒暄,不再问“吃了吗”,不再说“有事叫我”。
我害怕,怕多站一会儿,阿花又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
拿着本子记上一笔“某年某月某日,赵翠花在我家门口逗留,疑似骚扰”。
阿花爷爷来找过我几次,站在院门口拄着那根竹竿。
嘴唇动了好几下,想说什么却始终没说出声。
榨菜收成的季节到了。
阿花爷爷一个人在地里砍,从早砍到晚。
中午都不回家吃饭,就坐在田埂上啃两个冷馒头。
七十岁的人了,腰都直不起来,砍几棵就要捶半天,手扶着腰,脸皱成一团。
太阳很大,晒得他衣服后背全是汗渍,一圈一圈的。
直到,村里有人想去帮忙。
那天下午,我看见隔壁的李叔扛着镰刀走到地头。
他袖子都卷起来了,刚要下地。
旁边有人拉了他一把,小声说了句“那是阿花她爷爷”。
李叔的手一下子就僵住了,举在半空中,放下去也不是,收回来也不是。
他站在那儿愣了十几秒,然后慢慢把镰刀放下,叹了口气。
他站在远处看了好一会儿。
阿花爷爷正弯着腰砍榨菜,一刀一刀的,砍得很吃力。
砍完一棵要歇好几秒才能砍下一棵。
李叔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头都没回。
直到,又过了两天,村东头的张婶也去了。
她走到地头,刚喊了一声“大爷”。
阿花爷爷抬起头来,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张婶刚要下地,她男人追过来把她拉走了。
一边拉一边说“你凑什么热闹,忘了上次环保局的事了?”
张婶被拽着走了好几步,还在回头看,眼眶红红的。
谁都不敢伸手,怕惹麻烦。
怕阿花记下名字,下一个罚单就送到自家门上。
我站在自家地头,远远看着阿花爷爷一个人在地里忙活。
风把榨菜叶子吹得到处都是,他追着捡,捡了这个跑了那个。
跑几步就喘得不行,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
叶子还在飞,他又直起身去追。
我看着,眼睛发酸,手里的镰刀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
我想去,可腿迈不动。
“赵翠花!”
一个声音炸开了。
阿花冲到我面前来了,她站在我家院门口,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很大,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白衬衫上沾了灰,马尾辫也散了,几缕头发贴在脸上。
“凭什么?”
她冲我喊,声音大得半个村子都听见了。
“我按规矩办事,凭什么全村人都躲着我?”
“凭什么?”
第五章
5
我看着她,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她也不懂。
她脑子里只有“规矩”和“违法”,装不下别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你没举报错,但你忘了你爷爷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但我没说。
我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门外阿花还在喊“凭什么”。
我没有回答。
阿花在我家门口喊了半个小时,没人应她。
她的声音从大变小,从愤怒变成哭腔,最后变成小声的抽泣。
我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听。
最后她爷爷来了,把她拉走了。
我听见她一边走一边哭,说她没错,说她只是做了正确的事,凭什么所有人都这样对她。
她爷爷一直在叹气,一句话都没说。
第二天,阿花又去了村支书家。
她拿着那本环境法的书,一条一条念给村支书听,说她依法办事没有错,说全村人都在欺负她,这是“法盲行为”。
村支书抽着烟听她念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没做错,但你也没做对。”
阿花听不懂,追问他什么意思。
村支书摆摆手,不说了。
阿花不甘心,又去了村委会,要找其他干部评理。
可村委会的人看见她就说“忙着呢”,没人接她的话茬。
她在村委会门口站了快一个小时,最后一个人走了。
阿花开始挨家挨户敲门,要“讨个说法”。
她敲张叔家的门,张叔不开。
她敲李婶家的门,李婶假装不在。
她站在门口喊,说你们不能这样对我,声音大得整条街都听见了,但没一个人开门。
有一户人家实在被她敲烦了,隔着门板说了一句:“阿花,你先想想你爷爷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再想想你做的这些事对不对。”
阿花愣在门口,半天没说出话。
村里的叔伯见了她就躲,远远看见她就绕路走。
不是怕她,是怕跟她说话。
说一句她顶十句,每一句都搬出法律条文,谁受得了?
我亲眼看见王叔被她堵在路上,王叔说了句“阿花,你爷爷一个人在地里太辛苦了”,她立刻回了一句“那是他自己的选择,我没有义务帮他”。
王叔脸都绿了,转身就走。
旁边有人劝王叔别生气,王叔说:“我不生气,我就是心疼她爷爷。”
阿花听见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人理她了。
孩子也不再围着她了。
以前她回来,村里的孩子都喜欢找她玩,因为她会讲城里的故事,会带好吃的。
现在孩子们见了她就跑,说她是“举报精”,说她会告状。
有个小孩在她家门口踢球,球滚进她家院子,小孩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最后还是她爷爷把球捡出来递给小孩的。
小孩接过球就跑,连谢谢都没说。
她爷爷站在门口,看着小孩跑远的背影,站了很久。
她彻底成了外人。
走在村里,没人跟她打招呼,没人看她一眼。
她像一堵透明的墙,穿过去没人拦她,也没人理她。
她跟这个村子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那东西叫人心。
有一次她在村口碰见几个婶子在聊天,她走过去想搭话,那几个婶子立刻散了,各回各家。
她站在原地,手里还举着半块想分给她们的西瓜,举了半天,最后扔进了路边的沟里。
我去地里干活,路过她家门口。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我低下头加快脚步走了,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走远了才敢喘气。
我告诉自己,我没做错什么,可我就是不敢看她。
不是怕她,是怕看到她那张脸,我就想起她小时候趴在我背上的样子。
那天晚上,我听见阿花在她家院子里哭,声音很大,哭得撕心裂肺的。
她爷爷一直在安慰她,说“没事的,没事的”。
我站在自家院子里听着那哭声,心里堵得慌,像塞了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老伴走的时候我都没这么难受过。
不是因为心疼她,是因为心疼她爷爷。
七十多岁的人了,还要受这种罪。
第六章
6
阿花拖着行李箱走了,没人送她。
她爷爷站在村口,看着她的背影,站了很久,像一棵枯了的老树。
我路过的时候他没看我,我也没看他。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他也没去理。
我走出去很远了,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阿花走后,村里安静了,没人再提她,像她从来没回来过一样。
但我知道她爷爷每天都在村口站一会儿,往路上看。
看完了叹口气转身回家。
竹竿点在地上,笃笃笃,一下一下的。
有一次我去小卖部,听见有人说起阿花,旁边立刻有人使眼色,那人就不说了。
大家都不愿提她,提起来心里堵。
我托去城里的乡亲打听了一下,听说阿花在找工作。
她学的是环境工程,投了很多简历都没有回音,连面试的机会都很少。
她租的房子在城郊,一个月八百块,押一付三,把带的钱花了大半。
她不敢吃肉,天天吃挂面,吃到后来看见挂面就想吐。
有一次她去一家环保公司面试,面试官问她:“你做过什么跟环保相关的事?”
她说她举报过烧秸秆,还举报过污染水源和乱砍树。
面试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再问下去。
她没被录用。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面试官也是农村出来的。
她不明白,自己明明做了那么多“环保实践”,为什么得不到认可。
她给同学打电话诉苦,同学支支吾吾地说:“阿花,你有没有想过,你说的那些事,在别人听来不太对味?”
她说:“怎么不对味了?我做的是对的!”
同学不说话了,后来再打电话,同学就不接了。
她又去了好几家公司,每次面试都提到她举报的事。
她觉得这是她的“环保成果”,是她的优势。
但没有一家公司要她。
有一家公司的HR直接跟她说:“你这种性格,我们不敢要,我怕你把同事也举报了。”
她当时就红了眼眶,但还是硬撑着说“我依法办事没有错”。
HR看了她一眼,把简历还给她,说:“你没错,但我们不合适。”
她开始怀疑是不是简历写得不好,改了好几版,还是没人要。
她又怀疑是不是自己学历不够,想去考研,可连报名费都凑不齐。
她给父亲打电话要钱,她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阿花,爸也没钱。”
她挂了电话,哭了很久。
有一天她在出租屋里刷手机,看到一个帖子,标题是【我被全村孤立了,我明明没做错】。
她点进去,发现是一个大学生举报邻居烧秸秆被全村疏远的事,跟她一模一样。
连细节都对得上,那个人也是从小被邻居帮过的,也是理直气壮地说【我按规矩办事】。
帖子下面的评论吵得很厉害,有人说【依法举报没错,支持你】,有人说【忘恩负义,活该被孤立】。
她一条一条看,看到一条评论停住了:【法理和人情撞了,你选法理没错,但你不能怪人情选了你对面】。
她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
想起我,想起她爷爷,想起全村人看她的眼神。
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但她很快又否定了。
“我没有错,是他们的观念太落后,他们不懂法。”
她对自己说了一遍又一遍,说到后来自己都不信了。
那天晚上她给她爷爷打电话,说她在城里很好,让爷爷别担心。
她爷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好好照顾自己”,就挂了。
她握着手机听着嘟嘟嘟的声音,突然觉得鼻子很酸,眼泪掉下来了。
但她擦掉眼泪告诉自己“我没哭,我只是眼睛进沙子了”。
那天晚上她一夜没睡,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第七章
7
阿花在城里待了两个月,还是没找到工作。
钱快花完了,房租都交不起了。
房东来催了三次,最后一次说再不交就搬出去。
她开始着急,嘴角起了好几个泡,嘴里也烂了,吃饭都疼。
她给好几个同学打电话借钱,有的说没钱,有的干脆不接。
她蹲在出租屋的角落里,抱着膝盖,觉得全世界都抛弃了她。
有一天她在街上看见一个老太太摔倒了,周围围了一圈人,都在看,没人敢扶。
有人说“不能扶,扶了会被讹”,有人拿出手机录像。
老太太趴在地上,手伸着,嘴里喊着“帮帮我”。
声音不大,但听着特别揪心。
阿花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个老太太,想起了她爷爷。
她爷爷要是摔了,也没人扶,怎么办?
她冲上去把老太太扶起来,拦了辆车送去了医院。
老太太的家人来了,握着她的手说谢谢,问她叫什么名字,说要给她送锦旗。
她说了自己的名字,然后走了,没留电话。
走在路上,她突然觉得心里热热的,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她在村里帮人干活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
可现在,没人需要她帮忙了。
晚上她躺在床上,突然想到一件事:如果那个老太太摔倒的时候,所有人都怕被讹,都只录像不伸手,那个老太太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人心都是冷的?
会不会觉得这个世界没人愿意帮她?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然后她想起了我。
想起我帮她家的那些年。
修房顶的时候,我二话没说就爬上去,在房顶上晒了一下午,下来的时候脖子后面全是泡。
她发高烧那天半夜,我闯了红灯送她去医院,被交警扣了分罚了款,一句都没吭。
她上大学那天,我帮她扛着几十斤的行李爬六楼,一趟一趟的,汗把衣服湿透了。
没人录像,没人签字,没人签“免责协议”。
我就是伸手了,因为她爷爷需要,因为她需要。
我从来没想过“会不会被讹”。
我也从来没想过“她以后会不会报答我”。
她的眼泪突然掉下来了。
她用手背擦掉,又掉下来。
她想起她说我是“乡下人”,说我“什么都不懂”。
现在她觉得自己才是那个“不懂”的人。
她不懂人心是什么。
她不懂这世上有些东西是不能用“规矩”来衡量的。
她不懂那些年我帮她家的忙,不是“应该”的,是“情分”。
她拿起手机,想给我打电话。
号码拨了一半,又挂了。
她不知道说什么。
说“对不起”?
太轻了,对不起三个字值两千块吗?
说“我错了”?
太晚了,错已经犯了。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整夜。
她想明白了一件事:她举报我没做错,但那些年我帮她家的忙,也不是“应该”的。
她把我对她的好,当成了理所当然。
她觉得自己懂法就高人一等,就可以指着别人的鼻子说“乡下人什么都不懂”。
可她忘了,她也是从这个村子里走出去的。
她的学费,有一半是我帮她凑的。
第二天早上,她给她爷爷打电话。
电话接通了,她听见爷爷“喂”了一声,声音苍老得不像话。
她突然哭了,哭得说不出话。
她爷爷在那边慌了,问她怎么了。
她只说了一句“爷爷,我想回家”。
她爷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回来吧,爷爷等你。”
她哭得更厉害了。
第八章
8
阿花回来了。
我在地里干活,远远看见她拉着行李箱从村口走进来。
她瘦了很多,眼睛是红的,走路的样子跟以前不一样了,没那么趾高气扬了。
她看见我,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我以为她会直接回家,但她朝我走过来了。
她站在地头,看着我,嘴唇抖了很久,眼眶红红的,才叫了一声“婶子”。
那一声叫得很轻,像怕我听见,又怕我听不见。
我握着锄头,没动。
她走到我面前,突然跪下了。
她跪在地里,膝盖磕在土疙瘩上,肯定很疼。
她说“婶子,对不起”。
她的眼泪掉在地上,砸在干裂的土里,一下就没了。
我愣住了。
我看着她跪在地上,想起她小时候在我家院子里追鸡的样子,想起她趴在我背上喊“婶子救我”的样子,想起她拉着我的手说“婶子你比我妈还好”的样子。
我的眼眶也红了。
但那张罚款单还在我抽屉里。
那两千块钱我交了,但心里的那个疙瘩没交掉。
我没说话,把锄头放下,转身走了。
她跪在地里,看着我走远,没追上来,也没喊我。
她爷爷来找我了。
他站在我家院门口,手里拄着根竹竿,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他的眼睛是红的,肯定也哭过。
他说:“他婶子,阿花知道错了。”
“你能不能再给她一次机会?”
我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声音很重,像把一辈子的力气都用上了。
他说:“她从小没妈,我也不会教她。”
“她读书读多了,读糊涂了。”
“但她是好孩子,她不是故意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故意的就能揭过去吗”。
想说“她说的那些话,乡下人、什么都不懂,那些话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
但我没说。
我看着他那张老脸,想起他一个人在地里砍榨菜的样子,想起他追着捡榨菜叶子跑几步就喘的样子,心软了。
我说:“大爷,你先回去,让我想想。”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得很慢。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一夜。
想起阿花小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婶子你比我妈还好”。
想起她举报我时说的“乡下人什么都不懂”。
想起她跪在地里喊我“婶子”的样子。
想起她爷爷站在院门口叹气的样子。
我不知道该不该原谅她。
原谅了,我怕她再犯。
不原谅,她爷爷太可怜了。
翻来覆去,天都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推开院门,看见阿花站在门口。
她不知道站了多久,头发上全是露水,嘴唇都冻紫了。
她看见我出来,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看着我,说了一句:“婶子,我想明白了。”
“守规矩没错,但不能忘了人心。”
“你帮我家的那些年,不是应该的。”
“是我把一切都当成了理所当然。”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第九章
9
我看着阿花,她瘦了很多,眼睛下面全是青黑,颧骨都凸出来了。
她一定很久没睡好了,一定每天都在想这件事。
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我说:“进来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哭得很大声,像小时候摔跤了一样。
她跟着我进了院子,站在灶台边,像小时候一样。
我给她盛了一碗粥,热的。
她接过去,手在抖,粥差点洒出来。
她喝了一口,说:“婶子,还是你熬的粥好喝。”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赶紧转过身去擦。
她放下碗,看着我说:“婶子,我举报你的时候,只想着你违法了,忘了你帮过我。”
“我想明白了,规矩是死的,人心是活的。”
“我不能只守死的,不要活的。”
她的眼睛很亮,像小时候一样。
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一直在抖。
我说:“你没错,但你也没对。”
“以后记住了,做事之前,先想想人。”
她点头,眼泪掉在我手背上,热热的。
我说:“那两千块钱就算了,你别再提了。”
她说:“婶子,我会还你的。”
我说:“还什么还,你好好过日子就行。”
阿花开始在村里走动。
刚开始没人理她,见她就绕路走。
她也不急,也不辩解,见人就喊“叔”“伯”“婶子”。
看见谁家忙,她就上去搭把手。
帮张婶摘菜,帮李叔搬东西,帮王大爷喂鸡。
不要钱,干完就走。
有人不好意思,说“阿花你别干了”,她就笑笑说“没事,我闲着也是闲着”。
慢慢地,村里人开始回应她了。
有人跟她说句话,有人让她进屋坐坐,有人给她递杯水。
她爷爷的脸上,也有了笑模样,不再天天站在村口叹气了。
有一天我去小卖部,听见有人说:“阿花这孩子,其实不坏,就是读书读傻了。”
另一个人说:“傻是傻,知道改就行。”
榨菜收成的时候到了。
阿花跟她爷爷在地里砍榨菜,两个人一前一后,砍得很慢,但很认真。
我开着拖拉机过去了,她看见我,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把拖拉机停在她家地头,跳下来,拿起镰刀开始砍。
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说:“婶子,谢谢你。”
我说:“谢啥,咱谁跟谁。”
她笑了,我也笑了。
阳光很好,照在榨菜地上,绿油油的。
那天晚上,阿花来我家吃饭。
她给我夹菜,说“婶子,你多吃点”。
我看着她的脸,想起她小时候也这样给我夹过菜,那时候她才七八岁,够不着桌子,站在凳子上夹。
我笑了,说“你这孩子”。
她看着我,说了一句:“婶子,以后我不会再举报你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再举报我,我就不给你家送肥了。”
她笑了,我也笑了。
窗外,月亮很圆,风很轻。
我说:“阿花,以后有事就来找我。”
她说:“嗯,婶子,我知道了。”
我看着她,心里那块堵了很久的棉花,终于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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