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头，风刮得跟刀子似的。
陆轩坐在火堆旁，胳膊上的伤口换了药，还是扯着疼。
柳如烟端着个东西，在他跟前站了半天，也不说话。
陆轩抬起头，“有事？”
她这才把怀里抱着的衣服递过来。
是一件坎肩，外头是鞣制好的厚鹿皮，里子絮了一层细密的灰兔毛，摸上去手感不错。
针脚细得看不见缝，领口和袖口都用黑色的皮条滚了边，结实又耐穿。
“天冷了，你那件衣服也破了。”柳如烟的声音很低，说完就把东西塞到他手里，转身就走，像是怕他不要。
陆轩拎着那坎肩，抖开看了看，分量不轻。
他没多话，直接套在了身上。
正好合身，把风都挡在了外面，胸口那块地方一下就暖和了。
“多谢。”他冲着柳如烟的背影喊了一声。
那背影顿了一下，走得更快了。
第二天，村长家门口挂了两条红布，就算是办了喜事。
赵虎没露面，天不亮就扛着锄头来了工地，选了块最硬的地，闷着头一下一下地砸，砸得火星子直冒。
工地上的人看他那副样子，谁也不敢去搭话。
小翠倒是打扮了一番，换了身新衣裳，在工地的外围转悠。
她那双眼睛，就没往赵虎那边瞧过，净往陆轩这边飘。
陆轩只当没看见，指挥着人搭第二个木屋的架子。
这婆娘，真是半点脸都不要了。
隔天一早，陆轩照旧带着银狼进山。
刚走出工地没多远，就听见林子口那边传来一阵怪里怪气的调子。
那声音又尖又细，拐着好几个弯，一个劲儿地往耳朵里钻，听得人后槽牙发酸。
陆轩停下脚，皱起了眉。
这是什么鸟在叫春？叫得跟要断气似的。
银狼喉咙里发出一阵不耐烦的低吼，耳朵都往后背了过去。
他绕过一丛灌木，看见了声音的来源。
小翠正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上，掐着嗓子，闭着眼睛，一脸投入地哼着那要命的调子。
她看见陆轩过来，声音拔得更高了，还捏着嗓子加了几个颤音，冲着他这边抛了个自以为风情万种的眼神。
陆轩的脸黑了。
前世在王府，什么样的歌姬舞女他没见过。眼前这个，简直是对人耳朵的一种折磨。
他扭过头，脚步加快，带着银狼一头扎进了密林深处，把那噪音甩在了身后。
小翠看着他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哼声一滞，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她跺了跺脚，不信邪地又唱了起来，声音更大了。
陆轩在山里转了一上午，没什么收获。
那头踏云鹿的踪迹彻底断了，连个毛都没再看见。
他胳膊有伤，也不敢去招惹厉害的家伙，只打了两只山鸡，就准备回去。
还没走到工地，就听见那边传来一片乱糟糟的喊叫声。
“快堵住那边！”
“我的米！我的米袋子！”
工地上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上百只灰不溜丢的耗子满地乱窜。
它们个头不大，牙口却好得离谱，抱着木头柱子“咔嚓咔嚓”一通猛啃，好几个粮袋子被咬出大口子，白花花的米面撒了满地。
陆轩刚出林子，看着眼前的乱摊子，面无表情，手里的山鸡被捏得直叫唤。
工地上，汉子们拿着家伙追着满地乱窜的耗子，可那些耗子贼得很，根本打不着。
“陆哥！”赵龙吼道，“不知道哪来的石鼠，打都打不完！”
石鼠？陆轩眉头一拧，这东西只在深山里有，怎么会跑来这？
这时，林子口那要命的调子又飘了过来。地上的石鼠听见声，啃得更欢了。
“是那声音！”安小柒从草药棚里冲出来，指着林子口的方向，嗓子都喊尖了。
“我爹说过！石鼠就认这种尖细的声儿！这声音是给它们报信的！”
她这一嗓子，所有人都停了手，几十双冒火的眼睛齐刷刷盯住林子口。
赵虎也站住了，他看着一地的米面，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出来。
赵龙扔了锤子就往林子口冲，“老子去撕了那婆娘的嘴！”
“站住！”陆轩冷喝一声，把山鸡扔在地上，“别去。”
“陆哥？”赵龙梗着脖子，不明白。
陆轩没看他，眼神扫过满地的石鼠，最后落在了赵虎身上。
赵虎提着锄头，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喘着粗气。他那双熬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子口。
那调子还在唱，一下一下的，钻进他耳朵里。
他手里的锄头柄，被他捏得发出“咯吱”的响声。
他动了。
他没喊，也没骂，扔了手里的锄头，迈开腿，一步一步朝着林子口走过去。
工地上的人都看着他的背影，大气不敢出。
赵虎一把掀开挡路的灌木，抓住了正闭着眼哼哼的小翠。
“啊！”小翠的歌声变成了一声尖叫。
她看见赵虎那张黑脸，脖子一缩，“虎……虎哥，你干啥，手疼……”
赵虎一个字没说，攥着她的胳膊，直接把人从林子里拖了出来，甩在空地中间。
小翠看着周围几十双要吃人的眼睛，吓得脸都白了。
赵虎没看她，环视众人，声音沙哑。他指着满地乱窜的石鼠：“从今天起，她就干一件事。”
他顿了顿，冰冷的字眼从牙缝里挤出来：“唱。”
“每天，把这些耗子，都给老子引到挖好的坑里去。什么时候把这些畜生清干净了，什么时候算完。”
“这是她欠大伙儿的。”
说完，他不再多看一眼，转身捡起自己的锄头，走到最远的一个角落，一言不发地继续挖起了地。
工地上，那要命的调子又响了起来。
小翠站在一个新挖的大坑边上，掐着嗓子，有气无力地哼着。那声音跟钝刀子割铁皮似的，听得人牙根发酸。
但没人敢骂了。
几十个汉子，有的拿着木板，有的挥着破布，把那些乱窜的石鼠往坑的方向赶。
那些耗子听到小翠的歌声，一个个跟丢了魂一样，晕头转向地就往坑里冲。
赵虎一个人在最远的角落里砸着地基，一锤一锤，砸得地皮都在震。
他没看小翠一眼，也没看那些耗子一眼，好像要把自己跟周围的一切都隔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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