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日暮西山,残霞夕照。
小院中的青石板泛着熔金之色,唯有石缝里的几株野草尚有几分浮翠。
陆慎寸寸逡巡着这处并不起眼的小院,一双寒冽如冰的凤眸眨也不眨,便是一砖一瓦也不曾放过。
他实在瞧不出,这处地方到底有何奇特之处。
倒是篱阳神色沉肃,盯着那半大孩子问道:“你口中所说的那位王家姐姐今日去了何处?”
他跟着侯爷一路南下,在杭州翻天覆地找了一月,昨夜从底下人口中得知姨娘可能在吴江,天不亮便跟着侯爷又赶到了吴江。
谁知叩门许久却无人来应。
小虎虽年纪不大但也极是警惕:“你们是王家姐姐什么人?”
篱阳斟酌道:“我家公子是她的夫君,此番也是特地来找她的。”
小虎瞪大了眼胸口起伏:“你们骗人!”
“王家姐姐说她的夫君早死了!从前还动不动就对她动手!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再不走我就要报官了!”
篱阳脑中一阵晕眩:“她、她是这么与你说的?”
这姨娘离开了侯府,胆子也是渐长。
陆慎自是听见了这句话,心中冷笑连连,一连道了数个好极。
她咒他早死也就罢了,竟还与旁人这般编排于他,她对他就这般避之不及?!
他何曾对她动过手?
陆慎跨下马车,只瞥了那半大孩子一眼,一柄深寒长剑便应势而出。
清越高昂的剑吟响彻小院,极是骇人。
陆慎横剑而出,抵在小虎颈边森然道:“我只问你,她如今在哪里?”
小虎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自是悚栗不止。
待想起从前秦池哥哥教他的拳法又有了两分底气,鼓着两腮大声道:“你们都是坏人!我要让我娘去报官!”
里屋的赵大娘终于听见动静小跑出来,瞧见院门口这一幕险些晕厥过去,颤着声就跑了出来。
“各位官爷!这是做什么!”
陆慎瞥她一眼,长剑抵进一寸冽然道:“我再问你一次,这处院子里的人去哪了?”
赵大娘哭嚎一声道:“官爷!民妇什么都不知,民妇只听说王娘子要嫁人了,昨日刚离开这小院,旁的当真一概不知!”
嫁人二字清晰入耳。
陆慎心中怒火犹如飓风裹浪般上涌,手中长剑也失了力道松开两分。
赵大娘当即眼疾手快将孩子抱了过来,涕泪不止。
篱阳又上前问了几句,又追问那男子的姓名样貌,末了才又扶着陆慎上了马车。
“侯爷、侯爷风寒未愈又劳累多日,不如先在吴江歇歇再去找玉姨娘下落。”
在杭州这一月白天办差晚上还要找人,陆慎有几夜都是短暂合眼,闭上眼额头两侧便是突突的胀疼。
原以为今日便能见到人,谁能想阴差阳错,她竟是在昨日就离开了此地。
嫁人……
他恨得浑身血液沸腾,胸腔沸腾跳动宛如鼓点,内里的火也愈烧愈烈。
陆慎侧目,阒黑的瞳仁盯着篱阳道:“将青石留下继续审,再找人去镇子上打探仔细,看看她这一年多都与何人接触最多,尤以铺子周边为甚,得了消息立刻来告诉我。”
生活了一年多不可能说走就走的,即便她要嫁人,那人定然也在这里出现过。
只要能得那男子的名姓,他便是掘地三尺也要将人找出来!
……
江宁府小院里一派岁月静好,姜晚玉也自是不知在她昨日走后,会有人去过吴江的小院。
她托了赵大娘替她看着小院,又许了她银钱,只要她与秦池成了婚,再过段时间也还是要回去的。
秦池当真极为体贴,给她置办的这处在江宁府的小院与吴江的的确相似,眼下院中的树上也挂满了红绸,极是喜庆。
红绸之下还结了彩灯,夜色下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姜晚玉仰面看着红绸,瑞珠收拾完里屋的时候再出来便见她眸中蓄起了泪。
“好好的日子,娘子怎么哭了?”
姜晚玉抿唇擦泪,低下声道:“无事,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她去年三月离开侯府的时候,侯府为了操办陆慎和冯妙仪的亲事,提前三月就在院中布置,她也盯着那红绸看了许久。
喜绸喜帕,原是寻常人家也可见到的热闹。
可她自未及笄开始便对自己的亲事既期待又忐忑,怕嫡母作怪,也怕父亲随意许嫁,也随意许了自己的一生。
从宋览到陆慎再到秦池,如今这热闹,终于也是同她有关的了。
往后不管她还有没有子嗣缘,她会尽力调养好自己的身子,为夫君洗手作羹汤,相互爱重一生。
只盼着这一次,老天爷当真是眷顾了她。
她未说许多,瑞珠却似乎从她眸中泪光里窥探出那一段过往,抬手将她轻轻拥住。
“娘子别怕,还有三日就是婚期,往后便苦尽甘来了。”
姜晚玉浅浅颔首,白皙面颊也漾出笑意。
到了成亲前夜,姜晚玉不知为何,心中涌起两分不安。
这份不安萦绕在心头久久不下,直到秦池出现在她面前才有了好转。
她微微愕然:“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说……”
不是说男女成亲前一日最好便不要相见么?
秦池眼里闪着红绸细碎的光,揉了把她的头顶含笑道:“听闻你晌午没吃什么,可是这里的饭菜不合胃口?”
姜晚玉心中划过暖流,柔声道:“饭菜很好,是我夏日素来如此,没什么胃口。”
秦池低头看了眼她一掌便能握住的细瘦腰肢,不由分说道:“我今日事忙,还未来得及用晚膳,你再陪我用一些。”
姜晚玉捏住他的袖子,自是应好。
小院静谧,隐约可闻三两虫鸣。
二人同坐在一处,或言谈几句,或互相夹一些吃食,姜晚玉自早间便有的不安也慢慢被抚去几分。
言罢在院中散步消食,秦池拢着她耳边发丝道:“送来的嫁衣可还合身?”
姜晚玉自是点头。
那嫁衣是请了江宁府最好的绣娘制成,珠光华美,金线秀丽,她也只在裙裾加了一些绣样,总归便算有自己的心意。
秦池凝着她,嗓音微微喑哑:“玉儿,你可否现在便换了让我瞧上两眼?”
姜晚玉面颊骤红,盈盈眉眼如汪春水,又似春风痴缠柳枝。
“你不是明日便能瞧见了吗?”
说是这样说,又许是因着他从未开口这般说过什么,姜晚玉到底还是忍着羞涩换上了喜服。
大红嫁衣裹身,层层绽放的裙裾葳蕤垂地,仿若将世间璀璨集于一身。
衬得那面庞也添了几分柔美娇艳。
姜晚玉垂下头不去看他,珠玉般的耳垂也染上绯艳:“好……好看吗?”
秦池一双桃花眼也像是燃起了火焰的红,深深注视她道了句极美。
只觉恨不得今日便是那洞房花烛夜。
姜晚玉有些脸热,转身便想回房将喜服换下,亦是害怕将这喜服添上褶皱。
只刚一转身,纤细手臂便被秦池攥住,揽着她的腰身撞入了他的怀中。
小院里灯烛昏黄,落在一对相拥之人的身影上。
树上的喜绸与彩灯也折出了绚丽色彩。
与此同时,一辆乌木马车也悄无声息地靠近,停在了小院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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