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我要削发为尼?”
姜晚玉微微抬眼。
陆慎身上是还未及换下的绯色朝服,下摆滴水,显然是冒雨赶来。
豆大的雨噼噼啪啪地溅在瓦楞间,陆慎还未答话,一旁的沈若华先摇扇扑哧笑了。
“阿晚,我就说他会过来找你的吧!”
京中不少贵人尚佛,这片后山便为那些贵人建造了别院,以供闲暇时在山中赏景。
姜晚玉不说多么贪恋红尘俗世,但的确也没有削发为尼遁入空门的念头。
她如今在城郊的小院过得也很好。
不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但有时搬一把藤椅在院中看天光一点一点过去,自有几分惬意和乐。
除了某个时常会过来叨扰蹭饭的男人除外。
陆慎声色仍有些发紧:“我以为你为了躲我不惜如此,是我想岔了。”
其实他是想过来问她,他们还成亲吗?
三月前那个花香流转的春夜,他再次求娶,又趁她半睡半醒敲定此事,回了平宁侯府便让人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
第二日她找到他发作了一通,骂他的话仍旧如当年一样,像是炸毛的狸奴。
陆慎咀嚼了一下这次那无耻二字,只觉和当年自有不同。
分明有情。
婚事便真的这么由他自作主张地定了下来。
只是他没想到,要迎亲前一月她又来了这庵堂。
好在并不是要削发为尼。
一身宝蓝色长褙、头戴铃兰花流苏步摇的沈若华磕了口瓜子,猛地一拍石桌道:“阿晚!你当真要嫁给这个老菜帮子?!”
陆慎:“……”
沈若华义愤填膺道:“你才二十出头,正是咱们女人的大好年纪,他都要而立之年了!”
这一年,姜晚玉二十又一,陆慎的确明年便是而立了。
大约……也是京中唯一一个这般年岁还未娶妻又未有子嗣的。
啧,这么大的年纪,指不定那方面早就不大中用了。
可不就是老菜帮子?
姜晚玉手中捏了个蜜饯,浅浅抬眼朝着对面满身狼狈的男人看了过去。
陆慎原本正咬着后槽牙不说话,余光瞥见了一身翠青衣裙女子的笑意,心中的怒意也不知如何便消散了。
他如今愈发权柄在握,相貌也更添成熟男人的俊美。
但唯有年岁一事,他毫无办法,但他从来也不曾疏于锻炼。
沈若华仍凑近姜晚玉道:“我之前便与你提过,可将我那两个弟弟介绍给你。”
“你不知晓,夫婿还是要挑年轻得好,这样许多事才有乐趣……”
沈若华原还不欲嫁人,谁知前年有一男子主动找上了她,道她在酒楼醉酒轻薄了他。
那男子是池郡王家的次子,比她还要小上四岁。
高大俊美不说,更是肩颈开阔身材健硕,很有几分八尺男儿气概。
却是二人醉酒不小心春风一度,沈若华做了那始乱终弃的负心女子。
后来二人也于去岁成亲了。
眼下她口中的“年轻”二字颇有深意,也让对面女子一瞬红了脸。
陆慎不忍她再听这等污言秽语,三两步上前攥住她的腕骨便将她拉到了旁处。
徒留沈若华在原地气急败坏,却只能被篱阳拦住。
后山别院开阔,二人进了间茶室。
豆大的雨仍在噼啪而下。
有时雨挟着风穿过窗外竹林,拂动垂落竹帘,荡起轻微摩擦之音。
陆慎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嗓音似含了点难耐的痒意:“晚晚,再过一月……”
姜晚玉不及他高,半抬头时只能看到男人挺致的鼻尖和饱满的唇形。
她不答反问:“陆慎,你为何一直在京中守着我?”
陆慎在京中守了她两年,虽不说日日相见,但也时常会来城郊那处小院寻她。
有时若是要紧的公差需要离京,他还会与她再三道明回京时间。
回京的第一件事也是到小院去寻她。
陆慎的嗓音仿佛沥过水,沙沙暗哑,在她的耳边响起。
“我只想守着你,倘使你不愿嫁,我也不愿再娶旁人。”
姜晚玉睇他一眼:“事到如今,你可还有何事是瞒着我的?”
陆慎茫然地摇了摇头。
“再想。”
陆慎抿唇半晌,有些不好意思:“这两年你那小院周边被我放了不少暗卫,但我只是想让他们保护你的安危。”
姜晚玉美目半眯着,微微仰头:“不是这事,你再想想。”
陆慎这下是当真有些茫然了,足足想了一刻钟才记起一事。
“你可记得你十四年那年在姜家庄子上,除夕那段时日的事?”
瞥见她含笑看着他不说话,陆慎眉头一扬,心道果然是这事。
姜晚玉乜斜着他:“所以那时的人当真是你?给我二两银子的也是你?”
她有时不大能记得有些事了,但上个月有次高热,不知怎么迷迷糊糊梦中又回到刚到庄子上的那一年。
梦中再瞧那男子身形和声音,这次却觉像极了陆慎。
怎么会这般巧呢?
陆慎含笑点头,摸了摸鼻尖道:“我从你进侯府第一面便想到是你了,后来我不说,便是想看看你到底要多少时日才能发现。”
“却没想你是个心大的,四五年过去了这才发觉。”
姜晚玉作势拧了把他的劲腰,男人吃痛地闷哼一声。
原来,他们在那么早的时候就见过了。
陆慎喉头发紧:“晚晚,再过一月……”
这次未等到将话问完,怀中的女子便含糊应了一声。
陆慎忽愣愣的看她,似是不敢置信,模样很有几分滑稽,一把便将她抱了起来!
心也如裹着浓稠的酥糖沙蜜,几乎要落下泪来。
……
一连下了多日的雨,到了平宁侯府迎亲这日却是鸟雀呼晴。
且这场亲事,办得极是盛大隆重。
姜晚玉盖着盖头,由喜婆搀扶着走出小院,身姿袅袅婷婷。
同样一身喜服的男人手握牵巾,亲自递到姜晚玉手中,挺拔的肩背下压几分,隔着红色盖头低声言:“晚晚,我来接你回家。”
男人的指骨修长硬朗,给人安定的力量。
大红花轿沿着主街缓缓而行,街道两侧亦簇拥了不少百姓。
他们捧起双手去接撒来的文钱与喜果,抢到文钱与喜果之人,无一不高声恭贺这对新婚夫妇。
姜晚玉在众人簇拥下入了洞房。
喜房里鲜红一片,灯火昏黄。
男人的声音响起时,她甚至有些头晕。
陆慎挑开红盖头,眨也不眨地望着眼前女子。
复又闭了闭眼平复片刻,心中一片安然。
乌发红唇,正红的嫁衣。
惊心动魄……
“晚晚。”
姜晚玉抬眼时,便撞进了一双黑涔涔的瞳眸里。
合卺酒后,玉钩拂落。
屋中灯火如豆,绡红软帐轻轻摇曳。
思绪宛如一道道虚妄白光乍现脑海,她像是被风吹得摇晃又无处可逃的一滩水。
只觉这沈若华口中老男人的骇人之势……
不减当年。
明烛缱绻,照亮温柔的夜。
女子的心口之处,也由一朵男人亲绘的海棠取代,在缱绻夜色里悄然而绽。
……
陆慎四处寻医问药为姜晚玉调养身子,虽说子嗣排在后头,但她身子的亏空却是最要紧的。
二人婚后第三年,姜晚玉才育有一女。
这一胎来得不易,女儿取名陆霜妤。
陆慎不是非要有儿子傍身的性子。
女儿玉雪乖软,同她娘亲一样是他的掌中至宝。
将来招婿入赘,一样能掌管侯府基业。
只要他活着一日,便不会叫她们娘俩受欺。
便是他死了,也会不惜代价为她们安排好一切。
……
又是一年京中春猎。
陆慎心慌三日,着急忙慌在第一时间骑上马赶回侯府。
于撷芳院未见妻女身影,他神色大变心口坠痛,最后才从瑞珠口中得知二人在荷花池泛舟。
他刚走近几步,便听得小舟上软绿衣裙的女子笑得花枝乱颤。
女子乌鬓朱颜,衣裙纹样是晴时翠柳,鲜妍明媚。
倒是对面六岁的陆霜妤拿手背擦着脸,哭得厉害。
“娘亲坏!”
姜晚玉嗓音含笑:“陆栩安你来看!你女儿豁了一颗牙!”
陆霜妤豁了牙还爱说话,叨叨不停,姜晚玉看一次笑一次。
见把女儿惹哭了她才揉揉自己的脸:“都怪我,我怎么控制不住呢。”
陆慎跳了三日的眼皮终于安定下来。
三人相伴片刻,陆霜妤被瑞珠牵走去吃茶点。
陆慎一把揽住软绿衣裙女子的腰肢,漆眸缱绻含笑。
“陆某这次也是命好。”
姜晚玉挑起眉眼等待他的下文。
“这次春猎回京,娘子竟没有出逃。”
全文完,无番外。
(因为通知时限制完本字数,所以只能到这里了,祝看文的宝宝顺遂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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