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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郑崇俭的困局


第439章 郑崇俭的困局

就在陈安醉心于朝廷档案时,江瀚这头倒是很顺利。

汉军所到之处,附近的州县边堡纷纷望风而降。

像是德隆县、庄浪县、张易堡、郑旗营————这些地方的守军根本无心抵抗,往往汉军刚赶到城外,连劝降信都没射进去,城门自己就打开了。

只有静宁州是个例外。

此地的知州姓赵,是个老顽固。

见江瀚兵临城下,非但拒绝开城投降,反而下令徵调城中军民青壮上城,摆出了一副仗义死节的姿态。

面对汉军的劝降信,他只是站在城头一个劲儿地破口大骂:「一群无君无父的逆贼,竟敢犯我州城?!」

「本官受深受国恩,定当与城池共存亡!」

江瀚见状有些意外。

他这一趟轻装简行,没带什么攻城的重炮,本以为应当一路畅通无阻,没想到竟然还有人敢负隅顽抗。

没办法,他只好派人回凤翔府调红夷炮。

攻城这种事,没有重炮肯定不行。

可就在江瀚焦急等待时,静宁州的军民们却不干了。

「朝廷眼下都没兵了,还死守州城有啥用?」

「听说在那边,当兵的能吃饱饭,百姓还能分田!」

「赵知州自己要尽忠,别拉著咱们陪葬啊!」

百姓们心里门清,西北这片早就传遍了,说是当年从陕西杀出去的叛军回来了,领头的如今占了西南三省,拥兵数十万之众。

大家都是陕西出身的,肯定不会为难自己人,投了以后说不定还能过上好日子。

抱著这样的心态,静宁州的军民竟趁夜把赵知州给宰了。

几个胆大的军汉摸进州衙,一刀砍了老知州,提著他的人头当即便开城投降。

姓赵的被杀前还在给朝廷写遗书,值守的侍卫对刺客视而不见,任由他们潜进了后衙。

江瀚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拿下了静宁州。

至此,固原周边威胁已经基本扫清。

二月中旬,当他率军返回固原时,陈安已经埋头在档案堆里苦读了十来天,并且还亲自带人去了各苑实地考察。

州衙后堂里,炭火烧得正旺。

江瀚卸下甲胄,换上了一身常服,正听陈安汇报。

「王上,」

陈安呈上自己初步拟定的方案,「臣这几天走访了各苑,又询问了收降的老牧军,对固原的现状已经有了初步了解。」

「先说结论,以目前各草场的情况,不足以养活万匹战马。」

江瀚眉头一挑:「哦?仔细说说。」

陈安十分笃定,讲解道:「以目前各草场的退化程度和水源保障能力,原定牧养万匹的规模过于乐观了。」

「必须缩小规模,减少至八千匹左右,否则草场产出肯定不够。」

「如果强行豢养,容易导致过牧,反而毁了根基。」

江瀚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其次,在饲养模式上,臣建议采用半牧半饲的法子。」

陈安详细解释道,「所谓半牧半饲,就是夏季、秋季利用天然草场放牧,让马群在草场上自由采食;」

「冬季、春季则转入舍饲,补充干草、精料。」

「这是兼顾降低饲养成本、提升马匹品质、抵御天灾风险的最优选择。」

根据他询问甘州的牧军得知,固原这个地方夏季、秋季节牧草丰沛,但到了冬春便会彻底枯萎。

而且由于这些年气候越发寒冷,牧草返青期比固原旧档的记载里推迟了足足一个月,而枯黄期却提前了一个月。

这也导致了马场的天然草料缺口,将长达五个月之久。

陈安顿了顿,继续分析道:「要是纯放牧,冬春季节粮草跟不上,马匹便会严重掉膘,无法作为战马使用。」

「可如果是纯舍饲,则需要大量的粮草、豆料。」

「而这些大部分都需要从四川转运过来,成本极高,难以长期维持。」

江瀚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陈安见状,信心也更足了些:「所以臣的想法是,夏秋两季,充分利用天然草场放牧,让马匹自由采食,锻炼体质;」

「等到十月霜降,草场枯萎,便将马群收回,转入半地下式马圈舍饲。」

「这期间要补喂干草和精料,草可以就地收割储备,精料则需要从后方调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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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用量会比纯舍饲少很多,大概能节省三到四成精料。」

「这样一来,养马成本大大降低,马匹品质也有保障。」

「而且遇到雪灾、旱灾时,我们还有舍饲作为缓冲,不至于让马群大规模死亡。」

江瀚沉吟片刻,追问道:「干草储备够吗?」

陈安对此也早有准备:「这就是下一步要做的。」

「臣计划在草场内划出三成土地,专门种植苜蓿、燕麦等优质牧草。」

「这些牧草收割后晒干,可以储存起来作为冬春补饲之用。

「此外,我等还在视察的过程中,发现了前人修建的的地窖。」

「根据牧军介绍,在窖底铺上草木灰防潮,并将七分干的草料储存、密封在地窖里,可以使之返青。」

「对此农政全书里也有记载,叫做窖藏青储法.....



一条条,一款款,陈安条理清晰,显然是做了扎实的功课。

江瀚听得频频点头,自己果然没看错。

大半个月便把情况摸清,而且还拿出了切实可行的方案,的确个可造之材。

「很好!计划详实,考虑周全。」

「就按你说的办。」

江瀚赞许道,「既然如此,这个重任我就交给你了。」

「即日起,你改任平凉知府,但主要精力放在督办马政上。」

陈安闻言一愣,有些不敢相信:「平凉知府?」

固原州本来属于平凉府管辖,但知府是正四品,他原先只是个五品的知州,算是连升两级了。

江瀚见他迟疑,解释道:「对,固原、静宁、庄浪、隆德等州县,都划归你管辖。」

「至于各州县的民政,我会从四川另行选派官员负责。」

「有他们负责重建地方以及赈灾救济,并为你提供民壮,配合重建牧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本王会再给四千兵马予你,负责镇守平凉。」

「其中一千人常驻牧场,作为护卫;其余三千人分驻各州县,维持地方稳定。」

陈安闻言心中大定。

有兵有权,事情就好办多了。

「至于马种,」

江瀚仔细想了想,随后推荐道,「我建议你去西宁,找青海附近的蒙古部落购买。」

「我听马科说,那边的和硕特部正在打一场声势浩大的护教战争,想必后勤压力不小。」

「粮食、刀甲、茶叶,都可以拿出来换马,种马尤其重要,价钱可以给高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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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他看向陈安,语气十分郑重:「马政之事至关重要,关乎我军是否能在北方站稳。」

「你要多上点心。」

见江瀚如此郑重,陈安闻言连忙撩袍跪地,肃然应道:「王上放心,臣一定竭尽全力。」

「两年左右,想必马场能初步恢复!」

交代完毕,江瀚也不多停留,他将固原这摊子交给了陈安,自己则带著曹二,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凤翔。

前前后后在固原呆了一两个月,他实在放心不下关中局势。

回到凤翔,江瀚立刻找来柱子听取前线情况。

好消息是,明军主力正龟缩在武功、周至、干州一带,并没有主动出击的迹象。

看这情况,郑崇俭应该仍在等待援军。

江瀚闻言心中稍定。

虽然现在已经是二月,但西北还下著大雪,严寒之下大规模军事行动实在不便。

正好利用这段时间,进一步稳固后方,备足粮草甲胄。

他计划等开春雪化后,便挥师东进,一举扫清关中明军。

而与江瀚的从容不迫相比,明军的主帅郑崇俭却是一脸愁容,寝食难安。

无他,汉军在凤翔府闹出的动静太大了。

又是救灾赈济,又是重建府县,安置流民,分发农具————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凤翔的百姓很快便安定了下来。

虽然还是严寒交加,但好歹有了赈济,总能熬过去。

汉军占据凤翔的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关中,搞得现在各地人心涌动。

武功县的农民、周至县的工匠、干州的军户纷纷前往凤翔府逃难。

郑崇俭坐在干州行辕里,听著各路探马的回报,脸色越来越难看。

明明自己才是朝廷的三边总督,带的也是正儿八经的朝廷王师,可两相对比之下,怎么自己反倒更像贼寇了?

毕竟当初他带兵镇守大散关时,从来都是在凤翔就地征粮、徵调民夫筑城,根本来不及救灾赈济。

但即便是想学贼人那套,但往往也是有心无力。

随著战线推进到关中,朝廷在陕西的统治也接近崩溃。

官府连最基本的行政功能都已经维持不下去了,官吏逃散了大半,钱粮也征不上来,驿站更是彻底瘫痪。

在这种状态下,又何谈救灾?何谈重建?

本来郑崇俭还想著能依托雄关阻敌,结果却被迫分兵去平凉府救藩。

藩王倒是救出来了,可转头却发现大散关已破,贼人长驱直入。

如今到了无险可守的关中平原,以他手里这一两万残兵,无论如何也挡不住贼人的十万大军。

而最令郑崇俭恐惧的是,京师方面隐隐传来消息,天子对他极为不满。

不是简单的斥责、罚俸,而是皇帝已经对他动了杀心。

这消息还是他在京师的同年传来的,说是陛下多次当众表示「郑崇俭丧师失地,不堪大用。」

自从松锦大败、陈新甲被杀后,皇帝对丧师失地的主帅容忍度越来越低了。

郑崇俭先是丢了兰州,接著又丢了平凉,最后连万夫莫开的大散关也丢了——

——这桩桩件件,让崇祯越来越难以忍受。

自从得知这个消息后,郑崇俭是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著。

每天夜里稍有风吹草动,他就吓得惊坐而起,生怕是锦衣卫缇骑破门而入,要将他锁拿京师问罪。

为了保住性命,他接连往湖广派了七八波信使,八百里加急,请求杨嗣昌派兵来援。

求援信写得声泪俱下:「贼势浩大,关中危如累卵。」

「大章虽然愿意效死,然而兵力悬殊,实在独木难支。」

「恳请杨阁老速发援兵,迟则三秦危矣!」

郑崇俭是一点都不敢耽搁。

毕竟现在朝中谁都知道,皇帝一旦不高兴,杀起人来可从不手软。

当今御极十六年,督师、总督、巡抚,杀了一茬又一茬。

多他一个郑崇俭,不算多。

可求援信虽然发出去了,但湖广方面却如同石沉大海,迟迟没个答复。

郑崇俭不禁有些怀疑,杨阁老到底有没有收到信,还是说实在分身乏术?

他猜的确实不错。

此时的杨嗣昌,正坐在承天府的督师行辕内,对著各地发来的告急文书发愁。

他的压力,其实一点也不比郑崇俭小。

真要细数起来,湖广的贼寇比陕西更多,而且也更棘手。

四川的贼寇正对荆州虎视眈眈,襄阳的一支偏师又突破了南阳,正威逼陕南一大别山一带,老回回、革里眼、左金王等部也是各显神通,四处攻城略地。

更麻烦的是,这些贼寇如今也学精了,不再像早年那样流窜劫掠,而是开始建立起了据点。

这帮贼人遥尊西南贼酋为主,大肆在各地招兵买马,均田分地,摆明是想长期经营。

杨嗣昌坐镇承天府,手里能调动的兵力却是捉襟见肘。

平贼将军左良玉拥兵自重,蹲在黄州府一动不动,对杨嗣昌的调令视而不见。

没有这支主力,他只能眼睁睁看著贼寇坐大。

好在皇帝体谅他困难,特意起用了原兵部侍郎侯恂,命其总督河南军务,专管左良玉部。

杨嗣昌听到这个消息,长舒了一口气。

他知道侯恂对左良玉有知遇之恩,而左良玉也一直以侯公门生自居。

杨嗣昌相信,有侯恂这个恩主出面,左良玉就算再怎么骄悍,也应该会乖乖听从调遣。

只要左良玉肯听令行事,想必湖广局势就能有所缓解,陕西应该也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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