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芦苇荡,指挥部内,空气凝固如铁。
马灯在潮湿的砖窑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映照着十几张或沉毅、或凝重、或带着血丝却燃烧着火焰的脸庞。团长、营长、直属队长官,济济一堂,身上大多带着未散的硝烟和泥泞。
这是红三方面军东进支队扩编以来,第一次召开如此高规格的作战会议。
沈风站在那张被炮弹震得满是裂纹的旧木桌前,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一个被蓝色箭头三面挤压的突出部,那是他们现在坚守的芦苇荡,废村结合部。
然后,他的手指猛地向东北方向一划,落在代表日军一个加强联队,约三万兵力的巨大蓝色标记上,这个联队正像一把沉重的铁锤,不断砸向右侧国军的防线,那里每日伤亡惨重,摇摇欲坠。
“都看清楚形势了。”
沈风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外面隐约的炮声,“我们窝在这里,靠着缴获和后勤兄弟们的本事,能守,甚至能小胜。但鬼子不傻,一次啃不动,下次来的就是一个师团,甚至更多飞机大炮。而我们右侧的友军,”
他手指点了点地图右侧标注的国军防线,“他们已经快被这三万鬼子砸崩了!一旦崩了,我们就是下一个饺子馅,被包在中间,神仙难救!”
众人呼吸一滞,气氛更加压抑。谁都知道沈风说的是事实。
“那……总指挥,我们撤?向北,找机会跳出去?”
一个新提拔,原国军投诚过来的团长试探着问,他脸上还带着对日军重兵集团的深深忌惮。
“撤?”
沈风冷笑一声,目光如电扫过众人,“往哪儿撤?后面是长江,是鬼子的军舰!左右是鬼子重兵集团!向北?我们这一万六千号人,拖家带口,能跑过鬼子的汽车轮子和飞机翅膀?就算跑出去了,这淞沪战场上,还有比我们更能打、更熟悉这片水网的部队,去替友军扛那三万鬼子的铁锤吗?”
没人回答。
沉默即是答案。
“所以,我们不撤!”
沈风猛地提高声调,拳头砸在地图那个三万日军的蓝色标记上,“不但不撤,我们还要主动打出去!打他这个想砸碎我们友军脊梁的铁锤!”
“打……打这三万人?”
连赵栓柱都倒吸一口凉气,“总指挥,我们虽然有一万六,可新兵过半,装备也……这硬碰硬……”
“谁说要硬碰硬?”
沈风打断他,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冷静的光芒,“我们人比他们少,装备总体还是差,正面决战是找死。但我们有他们不知道的东西!”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地图上错综复杂的水网和废墟,“我们有这里每一寸土地的记忆,更有一万六千颗想活命、想报仇、想打鬼子的心!”
他拿起炭笔,在地图上快速勾勒:“我的计划是:以身为饵,但不是被动挨打的死饵,是带刺,会咬人的活饵!”
“第一步,示弱,但是有序撤退的示弱。”
他在当前防御区域画了几个向后收缩的箭头,“把小鬼子放进来一点,让他们觉得我们力竭了,要跑了。但这撤退,每一处都要留下血,留下让他们肉疼的代价,更要留下足够多的侦察兵和观察哨。”
“第二步,当这三万鬼子被我们‘粘’住,以为可以一口吃掉我们这块‘肥肉’,把主要攻击矛头和注意力转向我们时,他们砸向国军防线的铁锤,力道就轻了!”
沈风的手指在地图上国军防线位置重重一点,“这是我们给友军创造的唯一一个喘息、甚至局部反击的机会!我们要用明码、用侦察兵、用一切办法,把我们的意图和创造的机会,递到对面能打仗、想打仗的国军指挥官手里!不求他们全面反攻,只要他们能趁机稳住阵脚,甚至发起一次团、师级别的逆袭,扯住鬼子一部分兵力!”
“第三步,也是关键!”
沈风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当鬼子主力被我们吸引,侧翼因国军可能的反击而出现动摇或空虚时,我们埋伏在最深处的精锐,栓柱,你的加强团,带上所有自动火器和迫击炮,还有那两挺新到的‘宝贝’(MG34),从水网和废墟的缝隙里钻出去,不要攻击鬼子正面,专打他们的结合部、指挥部、炮兵阵地、后勤车队!像一把烧红的锥子,哪里软,扎哪里!哪里乱,捅哪里!”
“同时,”
他看向胡长贵和刚刚正式担任侦察营长的赵尽忠,“长贵,尽忠,你们的侦察营全部散出去,变成水银,渗透到鬼子后方更大范围,散布谣言,袭杀传令兵,破坏电话线,把小鬼子的战场感知变成瞎子、聋子!要把这三万人的阵型,给我搅乱,搅散!”
“而我们大部队,”
沈风最后指向地图上预设的几个互相依托的坚固支撑点,“就在这片我们熟悉的废墟和水网里,跟鬼子打一场烂仗!巷战、夜战、近战、冷枪冷炮!利用每一条水沟,每一堵断墙,消耗他们,疲惫他们,把他们拖进泥潭!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全歼这三万人,那不可能。我们的目标是:打疼他!打乱他!让他无法全力进攻国军,更要让他为进攻我们,付出远超预期的惨重代价!为我们右侧的友军争取时间,创造空间,也为我们自己的生存,杀出一条血路!”
计划大胆,疯狂,几乎是在刀尖上跳舞,在悬崖边列阵。
窑洞里鸦雀无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和炭笔划过地图的沙沙声。
王新国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异常明亮:“我补充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政治动员和战场鼓动。这个计划,需要每一个战士,尤其是新加入的同志,明白我们为什么必须这么打,这么打的意义何在。不是为了某个人,是为了全局,为了右侧正在流血的友军兄弟,也为了我们自己能活下去,继续杀鬼子!各营连指导员,必须把道理讲透,把士气鼓到最足!同时,对国军的联络和‘广告’,我来负责。我们要让对面知道,有一支叫红军的队伍,没有跑,还在他们侧翼,跟鬼子拼命,在为他们创造机会!”
赵栓柱深吸一口气,重重砸了一下桌子:“干了!总指挥,你说怎么打,我们就怎么打!小鬼子三万又如何?咱们一万六,也不是泥捏的!凭咱们现在的火力,凭这片地形,够他喝一壶!”
胡长贵舔了舔嘴唇,眼中冒出狼一样的光:“搅他个天翻地覆!这活儿,侦察营喜欢!”
赵尽忠挺直腰板,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总指挥,政委,各位同志!我赵尽忠,和侦察营的兄弟们,别的本事没有,摸哨、渗透、制造混乱,是看家本领!保证完成任务!也让鬼子看看,咱中国人里,不都是他们以为的软骨头!”
其他指挥官也纷纷表态,眼中最初的震惊和疑虑,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亢奋和战意取代。
绝境之中,唯有死战,方有生机!
而沈风的计划,给了他们一条不是坐以待毙,而是主动搏杀的血路!
“好!”
沈风环视众人,沉声道,“各就各位,立刻准备!栓柱,去领新装备,抓紧时间磨合训练!长贵、尽忠,侦察计划我要最细的!政委,动员和对外‘广告’就看你的了!其余各部,加固工事,囤积弹药,开展针对性巷战、近战训练!特别是针对鬼子可能使用的毒气,防护训练要做到人人过关!”
“散会!记住,此战,关乎我军存亡,亦关乎淞沪战局一隅!望诸位,奋勇杀敌,扬我军威!”
“是!!!”
众人轰然应诺,快步冲出指挥部,奔向各自的岗位。
压抑的芦苇荡,瞬间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战争机器,开始高速、冷酷地运转起来。
沈风独自留在窑洞中,再次审视地图。
以一万六,主动挑衅并意图牵制、消耗三万日军精锐,还要为国军创造战机。
这无疑是一场豪赌。
赌的是他对自己部队凝聚力和战斗力的判断,赌的是系统奖励能否在关键时刻顶住压力,赌的是右侧的国军中,还有敢战、能战之将,能够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
更赌的是,这片饱经战火、浸透鲜血的土地,是否还愿意给予她不屈的儿女们,最后一次怒吼的机会。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骨节发白。
“来吧,小鬼子。看看是你们的钢铁多,还是我们中国人的血性硬!”
“此战若胜,我红三方面军的旗,就该真正插稳在这淞沪大地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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