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九日,拂晓。
浓雾与硝烟混作一团,低低地压在血色泥沼之上,能见度不足五十米。
但这片死寂,比炮火连天更令人窒息。
临时架设的电话线嗡嗡作响,传递着最后确认的信号。
“张将军,我部突击队已就位。”
沈风的声音透过电流,带着金属般的冷硬。
“沈老弟,我部炮火准备,五分钟后开始。祝……马到功成!”
张自忠的声音嘶哑,末尾的祝词,在这决战时刻,显得格外沉重。
“同祝!杀敌!”
“杀敌!”
电话挂断。
五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突然!
“轰!轰!轰!”
国军阵地后方,所有能打响的火炮,山炮、野炮、迫击炮,甚至一些老旧的沪造山炮,同时发出了怒吼!
炮弹撕裂浓雾,拖着死亡的尾焰,狠狠砸向日军预设的防线和疑似集结区域。
大地震颤,火光在雾中明灭,日军的警报和叫骂声隐约传来。
炮火准备只持续了短短十分钟,但已是59军所能挤出的全部力量。
炮声未歇,浓雾之中,无数灰黄色的人影便跃出了战壕。
“弟兄们!跟老子冲啊!”
“杀鬼子!报仇!”
张自忠部下的官兵,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向着日军正面阵地发起了决死冲锋!
枪声、爆炸声、厮杀声瞬间响彻云霄。
几乎在同一时间!
“行动!”
沈风在隐蔽指挥部一声令下。
赵栓柱亲自率领的加强团,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从数个预先侦察好的水网缺口和废墟地道中猛然窜出!
他们不攻击正面,而是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直插日军防线的结合部、指挥中枢、炮兵阵地!
“嗒嗒嗒嗒嗒!”
那两挺MG34通用机枪的恐怖嘶吼首次在晨雾中奏响,超越日军歪把子和捷克式的射速与威力,瞬间将猝不及防的日军警戒部队撕成了碎片。
“是机枪!新式机枪!八嘎!”
“侧翼!赤匪从侧翼上来了!”
日军阵地侧后方,瞬间大乱。
“狙击手!打掉鬼子军官和机枪手!”
“爆破组!上!炸了那几门野炮!”
“侦察营,割电话线!制造混乱!”
胡长贵和赵尽忠的侦察营化整为零,如同水银泻地,渗透、袭扰、暗杀,将日军原本就因正面猛攻和侧后突袭而混乱的指挥通讯,搅得一团糟。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惨烈、最混乱的状态。
张自忠的正面强攻,遇到了日军的顽强抵抗。
浓雾影响了射击精度,日军的机枪和掷弹筒在工事中疯狂喷吐火舌,冲锋的国军士兵如同割麦子般一片片倒下,但后面的人踏着同伴的尸体,依旧红着眼向前冲。
“顶住!不许退!杀!”
张自忠亲临一线,手枪连连射击,嗓子已经喊破。
而在日军纵深,赵栓柱的突击更是险象环生。
他们虽然突入顺利,但很快陷入日军的重重包围。
MG34的枪管打红了,子弹在飞速消耗,每一分钟都有战士倒下。
“团长!三连长牺牲了!鬼子从左边压上来了!”
“用手榴弹!集束手榴弹!把他们炸回去!”
赵栓柱脸上被弹片划开一道血口,狰狞如鬼,“向总指挥发信号,我部已咬住鬼子指挥部,但被粘住了,请求指示!”
沈风在指挥部,看着地图上迅速变化的态势,听着各方传来的急报,心如铁石。
“命令炮队,剩余炮弹,全部打向日军二线预备队集结区域,延缓其增援!”
“告诉赵栓柱,坚持住!吸引更多鬼子!张将军那边压力就能减轻!”
“命令各阵地剩余部队,除必要守军,全部组织起来,向当面包围赵栓柱的日军侧翼发起反冲击!里应外合,打穿它!”
战斗完全失去了章法,变成了最残酷的消耗战、绞肉战。
每一座废墟,每一条水沟,都在反复争夺。
手榴弹的爆炸声、刺刀碰撞的铿锵声、垂死的惨叫和怒吼,交织成地狱的乐章。
浓雾被热血和硝烟染成诡异的粉红色。
张自忠的正面攻势,在付出巨大代价后,终于在一处阵地站稳了脚跟,与日军形成了血腥的拉锯。
而赵栓柱的突击队,在内外夹击下,竟奇迹般地撕开了一个口子,不仅与接应部队汇合,更是一度逼近了日军联队指挥部所在的核心区域,虽然最终因日军疯狂反扑和兵力悬殊被迫后撤,但已给予其指挥系统重创,并成功引爆了其一个主要弹药堆放点,引起连环殉爆,火光冲天!
日军彻底陷入了首尾难顾、指挥失灵、士气受挫的窘境。
但他们的战斗力依旧强悍,困兽犹斗,给双方造成了恐怖的伤亡。
战斗从拂晓打到午后,又从午后厮杀到黄昏。
枪声、爆炸声从未停歇,只是渐渐稀疏、零落,仿佛搏斗到最后的野兽,连嘶吼都变得有气无力。
夕阳再次如血般泼洒下来时,战场终于渐渐沉寂。
目力所及,尽是断壁残垣,和层层叠叠、姿态各异的尸体。
有日军的黄呢子,有国军的灰布军装,也有红军杂色的服装。
许多尸体纠缠在一起,至死仍保持着搏杀的姿态。
泥浆是暗红色的,几乎看不到原本的颜色。
乌鸦成群结队地落下,发出贪婪的啼叫。
临时救护所里,挤满了伤员,痛苦的呻吟和压抑的哭泣声令人心碎。
药品早已耗尽,纱布用完了就用撕碎的军装,甚至树叶。
沈风在仅存的几名警卫员跟随下,踏着泥泞和血污,巡视着已成废墟的阵地。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兄弟们尚未冷却的躯体上。
他看到了抱着断腿、眼神空洞望着天空的年轻战士。
看到了卫生员徒劳地按压着一个胸口开洞、已无声息的战友。
看到了赵栓柱拄着步枪,呆呆地坐在一堆空弹壳旁,脸上血污和泪水混在一起,他带来的加强团,活着回来的不足三分之一,那两挺MG34,只剩下一挺,枪管扭曲。
更远处,一队同样狼狈不堪的国军士兵,正在收敛己方遗体。
带队的是个独臂的营长,看到沈风,愣了下,默默抬手,行了个军礼。
沈风缓缓还礼。
目光越过废墟,他看到对面阵地上,一个高大的身影也在残垣中艰难移动,似乎也在巡视。
即使隔着硝烟和暮色,沈风也能认出,那是张自忠。
两人隔着这片刚刚吞噬了无数生命的死亡地带,遥遥相望。
没有言语,没有信号。
只有同样沉痛到麻木的眼神,和同样被鲜血浸透、依然挺直的脊梁。
电话线在下午最激烈的炮击中就已经断了。
但此刻,无声的交流,却胜过千言万语。
他们都完成了战术目标。
重创了日军这个加强联队,使其短期内彻底丧失进攻能力,甚至迫使日军战线向后收缩。
但他们付出的代价,同样惨重到无法呼吸。
此战,无赢家。
只有幸存者,和这片被鲜血反复浇灌、不知何时才能长出青草的焦土。
晚风中,一面残破的红旗,在最高的一截断墙上,依旧顽强地飘动着,哗啦作响,像是在为逝者招魂,又像是在向这片浸透热血的土地,发出不屈的宣言。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