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一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要压垮金陵城头。
江滩红军阵地已初具规模,简陋但实用的野战工事沿着废弃码头和仓库区延伸,哨兵在寒风中警惕地伫立。
一辆挂着军用牌照的黑色轿车,在两辆满载士兵的卡车护卫下,碾过泥泞的道路,径直开到红军警戒线前。
车门打开,先下来几名挎着冲锋枪、神色冷峻的卫士,随后,一位身着笔挺黄呢子将官大衣、领章上将星闪耀的中年人,缓缓踏出。
他面容白净,戴着金丝眼镜,举止间带着浓厚的官僚气,目光扫过红军简陋的营地和那些穿着杂乱、却眼神锐利的士兵时,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
“通报一下,”
他身边一名副官上前,对红军哨兵朗声道,“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侍从室,林蔚林主任,奉委员长之命,特来慰问沈风将军及第三方面军将士!”
消息迅速传到指挥部。
沈风正在与王新国、赵栓柱等人研究刚绘制好的简易防区图。
“林蔚?老蒋的侍从室主任?”
王新国推了推眼镜,“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怕是来‘摸底’加‘安抚’的。”
“见见无妨。”
沈风放下炭笔,拍了拍手上的灰,“栓柱,加强警戒,但不要露敌意。政委,你陪我见见这位林主任。其他人,该干什么干什么。”
指挥部设在最大的仓库里,只是用帆布隔出了几个区域,陈设简陋。
林蔚走进来时,脸上已换上了标准的、略显矜持的笑容。
“沈将军,王政委,久仰大名!今日得见,果然英雄出少年!”
林蔚快走两步,伸出手。
沈风与他握了握手,感觉对方的手绵软而干燥。
“林主任过奖,请坐。”
沈风指了指用弹药箱拼成的椅子,“条件简陋,委屈林主任了。”
“哪里哪里,战时一切从简。”
林蔚坐下,副官立刻递上一个精美的牛皮公文包。
“沈将军,王政委,”
林蔚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委任状,双手递上,“委员长得知贵部千里转战,屡挫敌锋,更在淞沪战场与张自忠将军协同作战,重创日寇,甚为欣慰!特命林某前来,代表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对贵部英勇抗敌之精神,予以嘉奖!”
沈风接过委任状,展开。
上面以遒劲的毛笔字写着,特授予中国工农红军第三方面军总指挥沈风,国民革命军陆军荣誉上将军衔,并褒奖忠勇,以励来兹。
下面落款是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蒋中正的大印。
荣誉陆军上将?
沈风心中冷笑,这老蒋,手笔倒是不小。
四颗星,在国民党里也是顶级了。
不过,这玩意儿现在能值几发子弹?
王新国在一旁看着,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
“多谢委员长嘉奖。”
沈风将委任状随手放在一旁的弹药箱上,语气平淡,“抗日救国,军人本分。我军在淞沪,在转战途中,不过是做了每个中国军人该做的事。”
“沈将军过谦了。”
林蔚似乎对沈风的平淡反应有些意外,但笑容不变,“委员长深知贵部转战辛苦,补给不易。特命林某,带来些许物资,聊表慰劳之意。”
他一挥手,副官立刻递上一份清单。
“此乃第一批,计有:中正式步枪五百支,子弹五万发;马克沁重机枪四挺,子弹一万发;迫击炮弹两百发;面粉一万斤,罐头一千箱,棉军装两千套,以及部分药品。后续视战况,还可再行补充。”
清单上的物资,对于此刻的红军来说,甚至是对于延安来说,都是堪称厚礼。
赵栓柱、胡长贵等人站在稍远处,听着清单内容,都忍不住交换了一下眼神。
有了这些,他们的火力能增强不少,尤其是那四挺重机枪和炮弹。
“委员长美意,沈某代全军将士谢过。”
沈风点点头,依旧没什么激动之色,“这些物资,正是我军目前所需。林主任可命人卸在指定地点,我军自会接收。”
林蔚仔细观察着沈风的表情,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感激或激动,但只看到一片沉静。
他心中暗忖,此人年纪轻轻,城府倒深。
“另外,”
林蔚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更为诚挚的笑容,“委员长考虑到贵部连日血战,减员甚多,为增强贵部防守力量,特从教导总队中,抽调一支精锐加强连,共计八百人,装备精良,战斗经验丰富,划归沈将军指挥,协助贵部守卫金陵侧翼!”
他侧身示意,只见仓库外,约八百名穿着整齐德式训练服、扛着中正式步枪、机枪,甚至背着迫击炮的士兵,已经列队完毕。
这些士兵看上去年龄不大,但身姿挺拔,装备崭新,与周围红军战士的杂乱形成鲜明对比。
然而,沈风、王新国等人一眼就看出,这些士兵虽然装备好,但眼神中缺乏真正老兵的血性与杀气,甚至有些人的举止间还带着未脱的学生气。
更重要的是,带队的几名军官,虽然敬着礼,但目光闪烁,时不时瞥向林蔚的方向。
这哪是什么精锐加强连,分明是老蒋塞过来的一颗钉子,一双眼线,甚至可能是一个关键时刻的保险!
指挥部内气氛瞬间有些微妙。
王新国轻轻咳嗽了一声。
沈风脸上却露出了笑容,仿佛很满意:“委员长考虑周详,雪中送炭。沈某感激不尽!既然如此,那就请这支兄弟部队,暂时驻扎在我部右翼阵地,与我部协同布防。栓柱!”
“到!”
赵栓柱上前。
“你带林主任的人去接收物资,并安排友军驻扎事宜。务必妥善!”
沈风特意在妥善二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
赵栓柱心领神会:“是!保证完成任务!”
林蔚见沈风如此痛快地接收了人和物资,心中稍定,笑容更盛:“沈将军深明大义,顾全大局,实乃党国之幸!委员长对金陵保卫战寄予厚望,望贵我两军,能精诚团结,共御外侮!”
“这是自然。”
沈风颔首,“请林主任转告委员长,我部既受国民革命军番号,自当恪守军人职责,于金陵城下,与日寇血战到底!”
“好!好!沈将军豪气干云!林某定当转达!”
林蔚目的达到,又寒暄几句,便起身告辞。
黑色轿车和护卫卡车卷起尘土离去。
那八百名精锐被赵栓柱领着,走向右翼一片相对独立,但也在红军火力控制范围内的预设阵地。
指挥部里,只剩下自己人。
“老沈,这八百人……”
胡长贵忍不住开口。
“是钉子,也是人质,更是老蒋放在我们身边的耳朵和眼睛。”
王新国沉声道,“接收物资,增强我们实力,是好事。但这八百人,必须小心处理。既不能让他们看出我们防备,也不能让他们真的插手指挥,更不能让他们在关键时刻坏事。”
沈风走到仓库门口,望着那八百名正在搭建帐篷、神色间带着好奇与倨傲的友军,眼神冰冷。
“政委说得对。栓柱,这批人,单独编成一个‘教导团’,名义上直属我指挥。你从老兄弟里挑几个机灵、稳重的,去当副连长、排长,盯紧了。训练、布防,可以带着他们,但核心作战计划、电台、后勤仓库,一律不准他们靠近。日常供应按标准给,但要比我们自己的兄弟略差一点。明白吗?”
“明白!就是当少爷兵供着,看着!”
赵栓柱咧嘴一笑。
“另外,”
沈风补充道,“私下接触,摸清这几个军官的底细,看看有没有能争取的。但动作要隐蔽。”
“是!”
“至于这些物资,”
沈风回头看了看清单,“除了急需的,重机枪和炮弹直接补充到栓柱的团和炮兵营。步枪子弹入库,统一分配。棉衣粮食,优先保障伤员和一线哨兵。告诉战士们,这是‘蒋委员长’发的,让他们记住,是谁在他们快冻死饿死的时候‘送’来了东西。但也要说清楚,这些东西,要用鬼子的血来还!”
众人会意,这是要把老蒋的糖衣炮弹,变成激发士气、明确敌我的教材。
“老沈,这上将衔……”
王新国指了指弹药箱上那卷委任状。
沈风拿起来,随手递给王新国:“政委,收好。将来或许有用。至于现在……”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讥诮与傲然。
“我沈风,是红三方面军的总指挥。这上将,不过是张废纸。告诉战士们,咱们的红旗,不是这四颗星换来的,是淞沪兄弟的血,是转战千里的命铺出来的!要认,就认咱们自己的红旗!”
“说得好!”
众人心中那点因招安和厚礼而产生的不适,顿时烟消云散。
天色向晚,寒风更烈。
红军阵地上,战士们领到了新棉衣和热食,士气稍振。
右翼那片新划出的营地,八百教导团士兵在军官催促下,勉强构筑着工事,抱怨着寒冷和粗糙的伙食,不时朝红军主力阵地投去复杂的一瞥。
沈风站在指挥部外,望着阴沉天空下那座巨大的城池。
老蒋的礼物送到了,钉子埋下了。
接下来的,就是真刀真枪,与即将兵临城下的日寇,进行一场决定无数人生死的血战了。
他握紧了腰间冰凉的枪柄。
无论老蒋送来的是糖还是刀子,无论身边多出的是战友还是眼线。
守卫金陵,阻止那场惨剧的决心,从未动摇。
红旗,必须在金陵城下,迎风飘扬,直至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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