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滩阵地的夜,是血与铁锈味凝固的夜。
沈风从卫戍司令部那场浮动着虚伪与不安的接风宴回来,踏入焦土废墟,寒风裹挟着伤员压抑的呻吟和远处日军营地隐约的嘈杂,瞬间将他心中那点因面见高层而产生的郁结与无奈涤荡一空。
这里才是真实,冰冷、残酷,却无比清晰。
指挥部里,马灯下,王新国、赵栓柱、胡长贵、赵尽忠等核心骨干都在,脸上带着同样的疲惫,但眼神灼灼,显然在等待他带回的消息,也在等待新的命令。
“见到唐生智了?”
王新国递过一碗热水。
沈风接过来,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
“见到了。刚愎,摇摆,心存侥幸。指望他主动调整部署,难。”
他将唐生智的反应和自己的判断简要说了。
赵栓柱一拳砸在旁边的弹药箱上:“那咱们怎么办?就靠自己这点人,在这硬顶?鬼子再冲一次,估计……”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所有人都明白。
昨夜惨胜,靠的是国军意外支援雪中送炭。
如今阵地残破,兵力锐减,弹药虽因缴获稍有补充,但面对日军必然更疯狂的反扑,能撑多久,谁心里都没底。
“靠自己,也要靠后手。”
沈风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敲在黑石镇的位置上,然后沿着一条几乎横穿半个中国的曲折路线,划向金陵。
“黑石镇,我们的大本营。政委离开时,留守部队、新编练的部队、加上兵工厂的护卫队,能凑出多少人?”
王新国略一思索,快速回答:“主力部队一部分随我们东进,一部分在周边开辟新区。但留守的基干,加上这几个月紧急训练的新兵,以及兵工厂、被服厂等单位的护卫武装,凑出五千到八千战斗人员,应该可以。装备可能差些,但骨干还在,士气没问题。只是……这么远,怎么过来?沿途鬼子、伪军、土匪关卡无数。”
“非常时期,用非常之法。”
沈风眼中寒光闪烁,“栓柱,你亲自草拟一份给黑石镇前委的绝密电令。以我的名义,命令留守部队,立即进行战斗动员!以团为单位,组成至少三个加强突击支队!携带所有能带走的轻便重武器,特别是兵工厂最新试制的那些‘特殊弹药’和迫击炮!”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告诉他们,不要走大路,不要与敌人纠缠!化整为零,以连排为单位,利用夜幕、山道、小路,不惜一切代价,向金陵方向强行军!目标,十天内,抵达金陵外围!告诉他们,这里需要他们!金陵几十万同胞,需要他们!”
“十天?八千里路?!”
胡长贵倒吸一口凉气,“这……这简直是……”
“是奇迹,也是赌博。”
沈风打断他,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但我们必须赌!守金陵,不是我们这四五千残兵能独立完成的任务。我们需要生力军,需要出其不意!鬼子绝想不到,在围攻金陵的同时,会有一支数千人的生力军,从他们后方,从他们认为绝对安全的大后方,千里奔袭,直插他们侧背!”
“只要有一支,哪怕只有一两千人能成功突进来,与我们会合,就是插在鬼子心脏的一把尖刀!就能极大地打乱日军的部署,振奋守军士气,甚至……为城内的百姓,蹚开一条可能的生路!”
王新国深吸一口气:“我同意!这是绝境中唯一的生机!电文我来斟酌措辞,确保前委明白事情的紧急性和战略意义。同时,我们可以通过地下渠道,尽量为他们的行军提供情报和有限支援。”
“好!”
沈风点头,看向赵栓柱:“另外,以明码和暗语双重方式,向所有可能正在向南京方向运动、或滞留在附近的零散红军部队、游击队、有抗日倾向的武装发出号召,号召他们向金陵靠拢,向红旗靠拢!告诉他们,这里有仗打,有鬼子杀,更有几十万同胞需要保护!”
“是!”
赵栓柱、王新国凛然应命,立刻分头去准备。
“长贵,尽忠!”
沈风转向另外两人。
“到!”
“鬼子昨夜吃了大亏,但绝不会给我们太多喘息时间。他们的侦察机白天来了好几次,我估计,最迟明天,新的进攻就会开始。而且,只会更狠!”
沈风的手指在地图上己方阵地前划过:“我们的阵地已经残破,兵力不足。不能再像昨天那样全线硬顶。要改变战术!”
“怎么变?”
胡长贵问。
“收缩防线,集中兵力,守住几个最关键、最能发挥我们火力优势的支撑点。比如这里,这个废弃的水泥仓库,墙体厚,地势稍高。还有这里,这片连通地下排水系统的废墟,便于隐蔽机动。把两门战防炮、最好的机枪,还有弹药,集中到这几个点。其余地段,只留少数观察哨和袭扰小组,埋设大量地雷、诡雷。”
沈风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我们要把这片阵地,变成一座迷宫,一个血肉磨坊!让鬼子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把战斗,拖入我们擅长的近战、夜战、废墟战!”
“另外,”
他补充道,“组织精干的小分队,携带炸药和燃烧瓶,趁夜前出,主动袭击日军靠近的炮兵阵地、物资堆放点、甚至落单的巡逻队!不能光挨打,要让他们也睡不着觉!记住,打了就跑,绝不恋战!”
“明白!以攻代守,疲敌扰敌!”
胡长贵和赵尽忠眼中都露出了跃跃欲试的光芒。
这种灵活的战术,正是侦察部队的老本行。
“去准备吧。抓紧下半夜的时间。天亮之后,恐怕就没机会了。”
众人领命而去,指挥部里只剩下沈风一人。
他走到观察口,望着外面漆黑一片,只有远处日军营地篝火闪烁的夜空。
孤注一掷,千里调兵。
收缩防御,以命换空间。
主动袭扰,以攻代守。
每一步,都险到极致。
但,他已无路可退。
【叮!检测到宿主做出关键战略决策:千里调兵(向黑石镇留守部队发出驰援指令)、调整战术(收缩防御、重点固守、主动袭扰)。决策符合当前极端困境,并展现出强烈的求生意志与战术灵活性。】
【发放战略决策奖励:】
1. 部队隐蔽与伪装技术提升(时效至援军抵达或宿主部队转移):小幅提升宿主部队在防御工事内的隐蔽性,降低被敌军空中及远程观测发现的概率。
2. 地雷与爆炸物制作技术(简易)手册 x1:包含利用现有材料(炮弹壳、炸药、碎石等)制造多种诡雷、跳雷、定向雷的方法,可大幅提升阵地防御的致命性。
3. 紧急药品合成包(简化版)x1:可指导卫生员利用有限药材,制备少量强效止血粉、镇痛剂及抗感染药液,能暂时缓解部分重伤员的痛苦和感染风险。
4. 情报模糊提示:日军华中方面军司令部对第六师团进展缓慢极为不满,已严令其不惜代价,限期突破。日军可能于未来24小时内,投入新抵达的攻城重炮部队及特种作战单位,请宿主做好应对最残酷攻坚战的准备。
系统的提示,既是肯定,也是更严峻的警告。
攻城重炮?特种部队?
沈风的心微微下沉。日军的决心和手段,果然在升级。
但他没有时间恐惧。
“通信员!”
“到!”
“记录命令,下发各营连:一、立即按新方案调整部署,加固核心支撑点,大量设置诡雷。二、抽调精锐,组成夜间袭击分队,由胡长贵、赵尽忠统一指挥,任务目标:袭扰敌炮兵及后勤。三、卫生队领取新技术手册,就地制备急救药品。四、全体人员,抓紧时间休息,恢复体力,准备迎接恶战!”
命令迅速传达。
死寂的阵地上,再次响起压抑而快速的行动声。
战士们默默转移着武器弹药,在老兵指导下,利用炮弹壳、碎石、木板和所剩不多的炸药,制作各种要命的诡雷,布设在阵地前沿和可能的突破路线上。
胡长贵和赵尽忠挑选出百余名最悍勇、最熟悉夜战和渗透的老兵,配备短枪、匕首、炸药和燃烧瓶,如同暗夜中的猎豹,分成数股,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阵地外的黑暗中。
沈风没有休息,他再次巡视着几个关键支撑点,检查着工事加固情况,和守卫的战士们简短交谈,拍打着他们结满冰霜的肩膀。
“总指挥,您也歇会儿吧。”
一个年轻的战士看着沈风布满血丝的眼睛和干裂的嘴唇,忍不住说。
沈风摇摇头,笑了笑,笑容在昏暗的马灯光下有些模糊:“等打完这一仗,咱们一起好好睡一觉。”
他望向黑石镇的方向,望向那片深邃的、未知的夜空。
电波已经发出。
命令已经下达。
赌博已经开始。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在这金陵城下,在这片注定要被血与火反复灼烧的焦土上,死死钉住,为那支或许正在星夜兼程、穿越千山万水赶来的援军,争取时间。
也为这座城,争取那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一线生机。
寒风呼啸,卷动着阵地上那面依旧倔强挺立的红旗,猎猎作响,仿佛在应和着远方不可闻的、急促而坚定的脚步声。
天,快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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