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六日,清晨。
紫金山笼罩在薄雾与未散的硝烟中,焦土上已能看到零星的新绿,那是生命力顽强的野草,从浸透鲜血的土壤里钻出。
鹰嘴指挥部,沈风正与王新国、赵栓柱等人研究新的布防图。
经过昨日补充整训,黑石镇援军与原守军、新加入的国军264团残部已初步融合,兵力恢复到近五千人,弹药得到补充,士气尚可。
“报告!”
传令兵快步进来,递上一封电报,“卫戍司令部急电!”
沈风接过,扫了一眼,眉头微挑,将电报递给王新国。
王新国看完,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丝惊讶:“唐生智命令,调87师一个加强团、88师两个营,以及教导总队一个加强营,共计约一万兵力,即刻起归入紫金山守军序列,由你统一指挥布防紫金山至孝陵卫一线。同时授予你南京东线临时前敌总指挥之权,有权协调该区域内所有部队,包括部分城内预备队的调动建议权。”
指挥部内一片寂静。
这权力给得不可谓不大。
几乎是将南京东大门的防务,大半交到了沈风手里。
“唐生智这老狐狸,转性了?”
赵栓柱挠挠头,满脸不解。
王新国沉吟道:“未必是转性。昨日宴席,老沈你态度强硬,底牌渐露。黑石镇援军骤至,城内王敬久等人明显倾向你,紫金山又刚打了胜仗。唐生智这是看清了,强收指挥权已不可能,不如顺水推舟,将东线这副重担,连同可能的风险和压力,一并压到你肩上。胜了,是他的统筹之功;败了,你是前线指挥,责任首当其冲。而且,将这么多部队交给你,也是将你架在火上烤,看你能否真正服众,能否平衡各方。”
“政委分析得对。”
沈风点点头,目光沉静,“这是阳谋。但对我们而言,也是机会。有了名义,有了更多兵力,我们才能更好地组织防御,才能真正把紫金山变成铜墙铁壁。”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紫金山、孝陵卫、麒麟门:“命令:以我们现有部队为骨干,混合新到友军,重新编组成三个加强防御集群。第一集群,固守鹰嘴及紫金山主峰,赵栓柱任指挥。第二集群,前出至孝陵卫外围,建立前进支撑点,胡长贵指挥。第三集群,负责麒麟门方向侧翼及与青龙山结合部,周志道指挥。李振团长所部,作为总预备队,并负责各集群间联络协调。”
“所有部队,必须于今日内完成部署交接,熟悉防区,加固工事。炮兵统一集中,由我直接掌握。告诉新到的友军兄弟,”
沈风语气转厉,“既然到了紫金山,就得守紫金山的规矩!军令如山,敢有懈怠畏战、不服调遣者,无论是谁,军法从事!但同样,有功必赏,有难同当!我沈风吃肉,绝不让弟兄们喝汤!”
“是!”
命令迅速传达。
不久,大批国军部队开上紫金山及周边阵地。
番号杂乱,装备新旧不一,士兵脸上带着好奇、审视,也有对眼前这片焦土战场的敬畏。
交接并不完全顺利。
有友军军官对由赤匪指挥心存抵触,有部队因防区划分争执,但沈风早有预料。
一处前沿阵地,87师一个上尉连长对派给他的防御任务不满,嚷嚷着要找自己团长。
沈风带着警卫排恰好巡视到此。
“怎么回事?”
那上尉见沈风年轻,肩章虽是将星却并非国军制式,眼中轻视一闪,挺胸道:“报告长官!我部奉命守备此处,但地形不利,兵力不足,难以完成任务!请求调整!”
沈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指的地形,冷冷道:“这里俯瞰山道,是鬼子必经之路,一个连守这里,只要工事坚固,火力配置得当,足以挡住鬼子一个中队进攻。你说兵力不足?我调一个迫击炮班给你。说地形不利?我现在就教你,怎么把这不利地形变成鬼子的坟场!”
他不再理会那上尉,直接对身后的工兵连长下令:“带人,在这里加修两个暗堡,用圆木和沙袋,顶盖至少三层。那里,布置两个交叉机枪巢。山坡前五十米,埋设诡雷。限两小时内完成!”
然后他盯着那上尉:“你的连,现在开始挖战壕,加深加宽。炮班到位后,明确射界。两小时后我来检查,不合格,你这个连长就别干了,去炊事班背锅!”
那上尉脸涨得通红,却不敢再辩,啪地立正:“是!长官!”
沈风不再多言,继续巡视。
他每到一处,必定亲自检查工事,询问火力配置,与士兵交谈,解决实际问题。
其专业、严厉却又处处为部下着想的作风,渐渐让那些原本心存疑虑的友军官兵,态度发生了微妙变化。
下午,沈风在鹰嘴指挥部召集所有营以上军官开会,包括新到的友军团长、营长。
会议开始时,气氛有些沉闷。
几个友军军官正襟危坐,面无表情。
沈风没有废话,直接指向地图:“诸位,废话不多说。鬼子最迟明天,必会大举反扑。目标,就是紫金山,就是我们脚下这块地。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有来无回!”
他详细阐述了新的防御体系,各部队任务,火力配系,预备队使用原则,以及遭遇各种情况下的应急预案。
条理清晰,考虑周详,连久经战阵的国军团长也不得不暗自点头。
“我知道,各位来自不同部队,可能对我沈风,对我这套打法,有想法,有顾虑。”
沈风环视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没关系。但我要告诉各位的是,在这里,在紫金山,只有一个身份:中国军人。只有一个敌人:日本侵略者。只有一件事最重要:守住阵地,保住南京!”
“我沈风,承蒙唐长官信任,暂领东线指挥之责。我在此立誓:指挥作战,必冲锋在前;分配补给,必公平公开;有功必赏,有过必罚;绝不厚此薄彼,绝不保存实力!若有违此誓,天诛地灭,人人可杀之!”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同样,我也要求诸位,抛弃成见,服从指挥,恪尽职守,与阵地共存亡!谁敢玩忽职守,临阵退缩,祸害友军,不管他是谁,什么来头,我沈风认得他,我手里的枪,认得他!”
说罢,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驳壳枪,重重拍在铺着地图的弹药箱上!
砰然巨响,震得所有人心中一凛。
短暂的沉默后,王敬久派来的那个87师团长首先站起,朗声道:“沈总指挥肝胆照人,我87师523团,唯命是从,誓与紫金山共存亡!”
“88师456营,听从指挥!”
“教导总队第一团三营,绝不含糊!”
有人带头,其他军官纷纷起身表态。
不管内心如何想,至少在表面上,指挥体系初步确立。
会议结束,军官们匆匆返回各自部队备战。
沈风站在指挥部外,望着暮色中忙碌的阵地,对身边的王新国道:“政委,人心初定,但根基不牢。接下来这一仗,才是真正的试金石。赢了,这支联军才算真正捏合成型。输了……”
他没有说下去。
王新国默默点头,递给他一个冷硬的馒头:“先吃点东西。你又是一天没怎么进食。”
沈风接过馒头,用力咬了一口,目光却投向西南方南京城。
唐生智给了权,也给了重压。
日军绝不会坐视紫金山力量增强。
暴风雨前的宁静,格外短暂,也格外沉重。
他吞下馒头,走回指挥部,对值班参谋道:“命令各部队,加强夜间警戒,侦察分队前出,密切监视日军动向。告诉所有人,睡觉也给我睁着一只眼!”
夜色渐深,紫金山群峰如默然巨兽,蹲伏在金陵东侧。
山上山下,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警惕地扫视。
火把和灯光被严格管制,只有月光惨淡地洒在焦土和新掘的工事上。
遥远的东方地平线,隐约有闷雷般的声响滚动,不知是炮车,还是真正雷声。
沈风坐在指挥部里,就着马灯微光,再次审视地图,用铅笔在上面做着细微的标记。
他知道,决定南京命运,也决定他和他这支混杂队伍命运的最终考验,即将随着黎明,或者更早,猛烈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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