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五分。
“轰！轰！轰！”
野狼峪方向，突然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火光瞬间映红了一片天空。
紧接着，是密集如爆豆的枪声，MG34特有的嘶鸣格外刺耳。
“打响了！”
鹰嘴指挥部里，所有人精神一振。
几乎同时，日军正面阵地猛然躁动起来，探照灯乱晃，军官的呵斥和士兵的跑动声隐约传来。
“鬼子要动了！全体进入阵地！”
李振嘶哑的吼声在阵地上响起。
残破的工事里，疲惫不堪的守军强行打起精神，握紧了手中冰冷的武器。
野狼峪的战斗惨烈而短暂。
赵栓柱的三百敢死队如同神兵天降，以绝对的火力优势和亡命的打法，瞬间撕开了日军中队的防线。
战斗很快演变成残酷的巷战和逐屋争夺。
“二连长！带人炸了那电台天线！”
“机枪！左边房子有鬼子重机枪！敲掉它！”
“炸药包！扔进那个大帐篷！”
赵栓柱浑身浴血，手持一支MP40冲锋枪，不断嘶吼指挥。
敢死队员们悍不畏死，用冲锋枪、手榴弹、刺刀乃至牙齿，清理着每一个角落的抵抗。
日军指挥部被端掉，大量文件被焚毁，囤积的弹药被引爆，火光映照着敢死队员们扭曲而亢奋的脸。
“营长！差不多了！鬼子增援上来了！”
一个满脸是血的排长吼道。
赵栓柱看了一眼燃烧的指挥部和遍地狼藉，又看了看周围明显减员的弟兄，咬牙：“撤！按原路线撤！”
敢死队交替掩护，开始向紫金山方向撤退。
但日军的反应比预想更快。
野狼峪遇袭的消息和巨大的爆炸火光，彻底激怒了谷寿夫。
他不仅派出了附近的部队围堵，更直接呼叫了航空兵支援！
天色微明，东方刚泛起鱼肚白，凄厉的引擎轰鸣声便由远及近。
六架日军九七式战斗机、四架九九式轻爆击机，如同闻到血腥的秃鹫，出现在野狼峪上空，并迅速锁定了正在山林中撤退的敢死队。
“敌机！散开！隐蔽！”
赵栓柱目眦欲裂。
但为时已晚。
“咻！轰！”
“哒哒哒哒哒！”
炸弹落下，机枪扫射。山林瞬间被火海和弹雨覆盖。
敢死队员们拼命寻找掩体，但在空旷地带和稀疏的林间，根本无处可藏。
不断有人被爆炸的气浪掀飞，被机枪子弹扫倒。
“柱子！躲开！”
一个老兵猛扑过来，将赵栓柱推开，自己却被航弹破片击中胸膛，当场牺牲。
“营长！走啊！”
几个战士用身体挡住扫射的弹道，声嘶力竭。
赵栓柱眼中充血，看着朝夕相处的弟兄一个个倒下，心如刀绞。
与此同时，鹰嘴主阵地也遭到了日军地面部队前所未有的疯狂反扑。
显然，野狼峪的袭击让日军认为守军已是强弩之末，在做最后挣扎，因此发动了全线猛攻，意图一举拿下鹰嘴。
炮弹如同雨点般落下，日军步兵在坦克掩护下，潮水般涌来。
“顶住！为了死去的弟兄！为了南京！”
李振拖着伤体，在一线阵地嘶吼。
守军将士依托残破工事，拼死抵抗。子弹打光了就上刺刀，刺刀折了就抡工兵锹、抱石头。
一处机枪阵地被日军坦克炮直接命中，射手和副射手血肉模糊。
“狗日的！老子跟你们拼了！”
一个断了胳膊的战士，咬开手榴弹拉环，滚向冲上来的日军。
另一处战壕，几个伤员背靠背，用最后几颗子弹射击，直到被蜂拥而上的日军淹没。
鹰嘴阵地，摇摇欲坠。
沈风在指挥部里，听着两面传来的越来越激烈的枪炮声和越来越绝望的战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野狼峪奇袭成功了，但也将自身置于绝境，更引来了日军的全面报复。
“总指挥！栓柱他们被鬼子飞机盯上了！伤亡惨重！撤不回来了！”
通讯兵带着哭腔报告。
“正面阵地多处被突破！李团长重伤昏迷！周团长请求炮火支援，可……可炮弹早就打光了！”
绝境。
真正的绝境。
沈风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望向那肆虐的日军飞机。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命令！”
他的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所有还能动的，包括参谋、文书、炊事员、轻伤员！拿起武器，上阵地！跟鬼子拼了！”
“把鹰嘴仓库里最后那点汽油和炸药搬出来！绑在身上！等鬼子冲上来，给老子拉响！死，也要崩掉鬼子几颗牙！”
“告诉周志道，没有炮弹，就把炮拆了，零件当武器！炮筒子给老子抱起来砸！”
“再给黑石镇发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就说……沈风和紫金山全体将士，已尽忠职守，无愧于国，无愧于民。援军……不必来了。”
命令传达，指挥部里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一种近乎悲壮的狂热。
“跟狗日的拼了！”
“二十年后，老子还是一条好汉！”
参谋们撕掉领章，拿起步枪。
文书扔掉钢笔，揣上手榴弹。
炊事员拎着菜刀和扁担。
轻伤员挣扎着站起，互相搀扶。
沈风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地图，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浸透着无数人的鲜血。
他拿起一支上了刺刀的步枪，检查了一下腰间仅剩的两颗手榴弹，转身，向着枪炮声最激烈的方向，迈步走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出指挥部的那一刻。
天空中，那肆虐的日军机群侧后方，更高的云层里，突然传来了截然不同，更加沉闷有力的引擎轰鸣声！
紧接着，几个模糊的黑影撕裂云层，以惊人的速度俯冲而下！
机翼上，赫然是青天白日徽！
“是我们的飞机！”
“是空军的飞机！”
阵地上，不知谁先嘶喊起来，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三架中国空军的霍克III战斗机，如同愤怒的雄鹰，从高空俯冲，直扑日军轰炸机！
“咚咚咚！”
“哒哒哒哒！”
航空机枪喷吐出火舌，在空中划出致命的轨迹。
一架日军九九式轻爆击机猝不及防，尾部中弹，拖着黑烟翻滚坠落。
“八嘎！支那空军！他们怎么还有飞机？！”
日军飞行员惊恐地在无线电里叫喊。
剩余日机慌忙抛掉炸弹，拉起机头，与突然出现的中国战机缠斗在一起。
尽管数量处于劣势，但中国飞行员仿佛将多日来的屈辱和愤怒全部倾泻出来，打法凶悍无比，一时间竟与日机打得难解难分，成功搅乱了日军的空中攻势，为地面撤退的敢死队和坚守的阵地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几乎同时，紫金山北麓，突然响起了嘹亮而熟悉的冲锋号声！
不是一支，是无数支冲锋号交织在一起！
紧接着，是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从日军侧后传来！
无数身穿灰蓝色军装、打着绑腿、手持各式武器的身影，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山林中涌出，狠狠撞向日军进攻部队的侧翼！
他们的装备杂乱，有的甚至背着大刀长矛，但人数极多，士气如虹！
“是游击队！”
“是江北过来的兄弟部队！”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
绝处逢生！
鹰嘴阵地上，原本准备赴死的将士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和怒吼！
“援军来了！杀啊！”
“跟鬼子拼了！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已经冲上阵地的日军，被这突如其来的侧后袭击打懵了，攻势顿时一滞。
沈风站在指挥部外，看着空中缠斗的战机，看着侧翼杀出的无数援军，看着阵地上绝地反击的将士，胸膛剧烈起伏。
他猛地举起手中步枪，用尽全身力气，向着天空，向着大地，向着所有奋战的人，发出撕裂长空的怒吼：
“弟兄们！我们的飞机来了！我们的援军来了！”
“鬼子撑不住了！给我打！狠狠地打！把狗娘养的赶下紫金山！”
“杀！！！”
残阳如血，映照着紫金山巅那面千疮百孔、却始终屹立不倒的红旗。
更激烈的厮杀，在生与死的边缘，再次展开。
而希望，如同穿透厚重硝烟的一缕微光，再次降临在这片浸透鲜血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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