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晚上，何冰走进审讯室。他没有坐在审讯席上，而是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刘志对面。他把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有打开，只是用手轻轻按着。
“刘志，你妻子昨天来省城了。”何冰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刘志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眶深陷，看着何冰，目光里有恐惧，有期待，也有一种说不清的痛苦。“她……她来干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何冰说：“她来省纪委了。她说，她不相信你会做那些事。她说，你一定是有苦衷的。她想见你。”
刘志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肩膀在抖。何冰看着他，没有说话。审讯室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和刘志压抑的喘息声。
过了很久，刘志抬起头，眼泪已经流下来了。“何主任，我说。我全都说。”
何冰按下了录音笔。
刘志交代的第一件事，是关于他自己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讣告。“我收过周天明的钱。第一次是2016年，他让我帮忙批一个矿权。一百万，银行卡，装在茶叶盒里。我收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后来又有好几次。每次都是现金，每次都是他让孙德才转交。我记不清多少次了，也记不清多少钱了。但孙德才的账本上应该有。”
何冰问：“除了收钱，你还为他做过什么？”
刘志说：“帮他打招呼。矿权的事，安全事故的事，出口配额的事。只要他开口，我就帮他办。他是平江最大的稀土老板，他开口了，我不好拒绝。后来……后来就不是不好拒绝了，是不敢拒绝了。他知道我太多事了。”
何冰问：“除了周天明，还有谁给你送过钱？”
刘志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黄志强。他给我送过。韩立刚也送过。还有赵安国。还有……”
他一个一个地念着那些名字，像在念一份死亡名单。何冰记下了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数字，每一个细节。
何冰问：“黄志强为什么给你送钱？”
刘志说：“他想当政法委书记。原来的政法委书记退休了，他想接。我帮他向省里推荐了。他送了五十万。”
何冰问：“韩立刚呢？”
刘志说：“他想当常务副市长。李建平在那个位置上，他嫌李建平碍事。他送了八十万。我帮他在省里说了话，但省里没同意。钱他也没要回去。”
何冰问：“赵安国呢？”
刘志说：“他想当长辉市委书记。原来的书记调走了，他想接。他送了一百万。我帮他操作了。”
何冰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记完，他抬起头，看着刘志。“周天明的走私集团，你知道多少？”
刘志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知道他是走私集团的实际控制人。他的天盛集团，表面上是做正规稀土贸易，实际上有一半以上的稀土是通过走私出境的。他从非法矿口收矿石，通过远达集团的贸易公司出口，报关时低报价格，偷逃关税。剩下的，直接走私出境，不报关，不交税。”
何冰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刘志说：“很早。2017年就知道了。有人举报过他，我压下来了。后来海关也查过他，我打了招呼，不了了之。”
何冰问：“除了你，还有谁帮他打过招呼？”
刘志说：“黄志强。他是政法委书记，公安、检察、法院都归他管。周天明走私的事，下面不是没人查过，但每次查到一半，黄志强就让人停了。还有韩立刚，他分管工业，稀土出口配额的事，他帮周天明操作过。还有魏国安，他是公安局副局长，周天明的走私车队在平江畅通无阻，就是他安排的。”
何冰问：“魏国安是黄志强的人？”
刘志点了点头。“黄志强提拔的。他在公安系统干了二十多年，从基层一步一步爬上来，靠的就是黄志强。黄志强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何冰问：“还有谁？”
刘志想了想，说：“还有省里的。周天明每年都要向省里某些人进贡。具体是谁，我不太清楚。但有一次，他跟我喝酒，喝多了，说漏了嘴。他说，省城那边的人，胃口比你们大得多。我问是谁，他不说了。”
何冰记下了这句话。
审讯持续了整整一夜。刘志交代了很多事，有些人名何冰听过，有些人名他没有听过。他把每一个名字都记了下来，把每一件事都写了下来。
第二天上午，专案组召开紧急会议。何冰站在会议室前面，身后是一块白板，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关系线。他拿着记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张图。
“这是刘志交代的保护伞关系图。”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顶层是周天明，他是走私集团的实际控制人。第二层是刘志、黄志强、韩立刚、赵安国，他们是周天明在平江的主要保护伞。第三层是魏国安、孙德才这些人，他们是具体执行者。再往下，是各个部门、各个区县的一些干部，他们或收受贿赂，或充当耳目，或提供便利。”
他指着白板上的一个名字。“刘志交代，周天明每年都要向省里某些人进贡。具体是谁，刘志不清楚。但这条线，我们必须查下去。”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何冰的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然后说：“接下来，我们的任务是，把这张图上的每一个人、每一条线，都查清楚。不管是涉及到谁，不管他是什么级别，都要一查到底。”
当天下午，专案组兵分几路。审讯组继续深挖刘志，外调组去银行、去工商、去税务调取证据，资金查控组盯住周天明、黄志强、韩立刚、赵安国等人的账户，保护伞核查组开始梳理省城方向的线索。
何冰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他的手里攥着那张关系图的复印件，纸被他攥出了褶皱。这张图不大，但它的分量，他很清楚。
他拿起电话，拨了林枫的号码。“林书记，刘志开口了。他交代了很多事。黄志强、韩立刚、魏国安、赵安国，都在里面。”
林枫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证据够吗？”
何冰说：“够。刘志的交代，加上孙德才的账本，加上陈莉莉的材料，足够立案了。”
林枫说：“那就动。”
何冰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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