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冰没有说话。他等着。审讯室里安静极了，只有周天明压抑的抽泣声。
过了很久，周天明抬起头，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何主任，我说。我全都说。”
何冰按下了录音笔。
周天明交代的第一件事，是关于走私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工作总结。“天盛集团的稀土走私，是我组织的。从2010年开始，到现在，十几年了。每年走私出去的稀土，少则几千吨，多则上万吨。走的路线有两条，一条是从东山码头出海，一条是从邻省的海边偷运。东山码头那条线，是刘志帮我打的招呼。邻省那条线，是黄志强帮我找的人。”
何冰问：“走私的稀土，都卖到了哪里？”
周天明说：“大部分卖到了日本、韩国、欧美。境外有固定的客户，有长期合同。钱打到海外账户，不经过国内。”
何冰问：“海外账户有多少钱？”
周天明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折合人民币，大概有两三个亿。”
何冰问：“这些钱，你都用来干什么了？”
周天明说：“一部分用来维持公司的运转，一部分用来打点关系，还有一部分留在账上，准备以后……”
他没有说完。何冰替他说：“准备以后跑路用？”
周天明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何冰问：“你打点关系的那些人，都有谁？”
周天明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刘志、黄志强、韩立刚、魏国安、赵安国。还有省里的几个人。”
何冰问：“省里的都有谁？”
周天明摇了摇头。“我不能说。说了，我就真的完了。”
何冰看着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不说，你以为他们就保得住你吗？周天明，你到现在还不明白。那些人，保不住你。他们连自己都保不住。”
周天明低下头，没有说话。
何冰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个U盘，插进笔记本电脑，打开一个视频文件，把屏幕转向周天明。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老人。他坐在轮椅上，背景是一间简朴的客厅，墙上挂着一幅字——“厚德载物”。老人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皱纹，眼睛浑浊，但目光依然锐利。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周天明看着屏幕，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那是伯父。
视频里，周老看着镜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明远，你让我很失望。”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这一辈子，打过仗，负过伤，自认为对得起党，对得起人民。唯独对不起你。你小的时候，我惯着你。你犯了错，我替你兜着。你惹了事，我替你摆平。我以为这样是对得起你爸，没想到，是我害了你。”
周老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皱纹淌。“明远，收手吧。不要再扛了。扛不住的。你交代了，还能有一条活路。不交代，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视频结束了。屏幕暗了下来。
周天明盯着那个黑屏，看了很久。他的眼泪在流，但他没有擦。他的嘴唇在哆嗦，肩膀在抖。他趴在桌上，哭了。不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哭，是嚎啕大哭，像小时候在外面受了欺负，跑回家找伯父时的样子。但这一次，伯父不在他身边。
何冰没有劝他，没有催他，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过了很久，周天明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看着何冰。他的目光里有恐惧，有悔恨，也有一种深沉的疲惫。
“何主任，我说。我全都说。省里的人，我都说。”
何冰按下了录音笔。
周天明的交代，持续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他坐在审讯室那把冰冷的椅子上，从早说到晚，声音从沙哑说到无声，又从无声说到沙哑。审讯人员换了好几拨，他始终没有停。
他像是在倒掉积攒了二十年的污水，一桶一桶，直到把自己倒空。
何冰坐在他对面，面前的笔记本已经记满了，又换了一本。录音笔换了好几次电池，桌上堆满了用过的空笔芯。
他听着周天明的交代，脸色越来越沉，眉头越皱越紧。
不是因为周天明说得不够清楚，是因为他说得太清楚了。每一个名字，每一笔金额，每一条路线，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2015年，东山码头。那批货是三千吨稀土，价值一亿两千万。报关时低报了七成，偷逃关税三千六百万。海关那边，是刘志打的招呼。具体经办的人叫张国良，当时是海关关长，现在已经调走了，去了省里。”
“2017年，长辉矿区。一个矿工举报非法开采，被魏国安的人打了。打得很重，肋骨断了好几根，脾脏也破了，在医院住了三个月。后来那人不敢举报了，拿了三十万私了。”
“2018年，龙南镇。两个矿工因为讨要工资，被何老六的人打了。其中一个伤势过重，死了。何老六花了五十万摆平了这件事，家属没再追究。后来何老六跟我说，人不是故意打死的，是失手。我不信，但我没有问。有些事，不能问，问了就得管。管了，就什么都完了。”
何冰的笔停了。“死了人，你不管？”
周天明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何主任，不是我不想管，是不能管。管了，矿上就停工了，停工了，工人就没活干了，没活干了，他们就会闹。闹了，事情就大了。事情大了，就捂不住了。”
何冰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悲哀。“所以，你就让他们死了？”
周天明没有说话。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他知道，流泪没有用。眼泪救不了那两个死去的人，也救不了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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