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两侧都是高墙，挡住了风，让人没那么冷了。
周围的人还在聊着天说着话，打发无聊的排队时间，哪怕他们有些在今天之前从未见过对方。
也正是在这一片嘈杂中，潘丽萍听到了隐约传来熟悉的声音。
“您是……亲戚……便宜……下次……”
因为周围太吵，她并不能听完整那个熟悉的声音说了什么。
当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她就预感到了不对。
似乎前面有她很不想面对的人和事。
那个声音，到底是谁？
而在这个时候，潘妈也终于和攀谈的人聊到了他们口中那个特别聪明的、老谢头的女儿。
“她怎么懂那么多东西？莫不是以前去西洋留学过？”
在这个年代，留洋可是稀罕事儿。
虽说他们是城里的，可城里人和城里人也分高下。
有的是祖祖辈辈的城里人，家境优渥、金尊玉贵。
他们这一片区域的，基本都是农村出来的，仅有的一些原本就住城里的，也都只是普通家庭。
在潘妈的眼里，也只有留洋过的高级知识分子才能知道这么多东西、有这么时髦的眼光。
那人“嗨”一声，“嫂子哪里的话？这老谢头说是老谢头，其实也还年轻着呢，才三十出头。他那闺女，听说不是亲生的，是从兄弟家过继来的，还是个上小学的娃娃呢！”
这下，潘妈彻底惊讶。
潘丽萍也听到了这番话。
仿佛一道闪电劈过她的脑海，将层层迷雾驱散。
潘丽萍突然有点不想继续往前走。
假的吧？
怎么可能是那个人？
她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厉害？
一定是有哪里弄错了。
对，是她自己多想。
就算那个老谢头的女儿还在小学，可小学一年级是小学，小学六年级也是小学。
说不定对方是个马上要上初中的大姐姐呢？
正这样想着，她就听到那个和她妈攀谈的人看了看自己，然后说出了让潘丽萍如坠深渊的一句话。
“对了，老谢头的女儿看着跟你女儿一般大。”
潘丽萍几乎要站不稳。
潘妈没注意到她的不对劲。
她更惊讶了。
“和我女儿差不多大？不可能吧？”
这和她想象中那个聪明机敏、高知优雅的形象大相径庭。
她低头看着自己女儿，怎么都无法想象一个和自己女儿年纪差不多大的孩子，竟然会这么多东西。
自家女儿天天追在大壮小子屁股后面跑，人前还要点脸知道有个文静样子，私底下都还玩泥巴。
要说这个年纪的孩子能想出来手提火盆、时髦发型、烫发……她是真的不信。
说话的人看潘妈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当即来了精神。
顿时拉起潘妈就开始侃侃而谈关于老谢头和他女儿的事情。
想当初她也不肯相信，她表哥陈建文还拍着胸脯打包票，最终事实证明，她表哥真没有哄骗她。
现在看着潘妈一副怀疑人生的样子，她就觉得好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潘丽萍在一边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左顾右盼，也没有不耐烦，更没有心急。
这在以前的潘丽萍身上是根本不可能存在的事。
可潘妈已经被陈建文表妹的叙述吸引了全部注意力，根本没意识到潘丽萍的异常。
越听，脑子里的形象越清晰，潘丽萍的心越沉。
绝对不可能的……
“两位，是谁要剪头？”
清亮甜美的女声终于唤回了潘丽萍的神志。
在她思考得渐渐入了神的时候，她们母女已经不知不觉地排到了队伍最前面。
潘丽萍身体一抖，抬头就对上了那张熟悉中透着点陌生的脸。
熟悉，是因为对方是她的同班同学。
陌生，是因为现在的她比以前好看多了。
谢秋看到潘丽萍也有些惊讶，但很快就收回了惊讶的目光。
都在一个城里住着，她和谢定国到处摆摊剪发，迟早会遇到认识的同学，她早就有心理准备。
只是没想到遇到的第一个同学竟然会是潘丽萍。
她照常招呼：“阿姨，是您要剪头还是您家孩子要剪？”
谢秋对潘妈扬起一个灿烂的甜笑。
就是这样的笑容……
潘丽萍仿佛回到了开学那天。
在潘家所在的大院里，潘丽萍自认为是长得很好看的小姑娘了。
一个张二丫，就是因为容貌比她精致、比她更受大壮的欢迎，都足以让她抓狂记恨，更不要说谢秋。
谢秋是长得真的好看，刚入学的时候，穿着漂亮的小裙子，牵着她妈妈的手，白白的皮肤，脸上有点婴儿肥，肉嘟嘟的很可爱。
走路的时候一蹦一跳的，特别讨大人喜欢。
也特别讨潘丽萍厌恶。
所以后来谢芳芳转学来之后，知道她是谢秋继姐的身份，潘丽萍隐秘地兴奋了起来。
看着谢秋一天天不开心、一点点消瘦下去，从那个玉雪可爱的漂亮小女孩，变成了瘦弱干巴、畏缩懦弱的模样，潘丽萍就特别有成就感。
可现在她眼前的谢秋，好像又变回了曾经那个让她讨厌的样子。
为什么？
为什么她不肯变回那个畏缩胆小的谢秋？
为什么要做出这么多让大人夸奖的事情？
“剪到这里，最好烫得内扣点，还有……”
“够了！”
正在和谢定国说要求的潘妈被潘丽萍突然的爆发弄愣了。
然后就一巴掌拍在了她后脑勺上。
“你这妮子，在家非闹着来剪头发，现在又发什么癫？”
说着话，她直接拉着潘丽萍的胳膊往前一扯，对谢定国不好意思地笑笑。
“谢师傅别和小孩计较，左性又犯了，按照刚才说的要求给她剪就行了。”
潘丽萍平时在家比较听潘妈的话，但今天却表现出十二分的抗拒。
“我不要他剪！我不要他剪！”
女孩的声音尖锐刺耳，在并不宽敞的巷子里更是来回打转，叠加在一起的时候震得人耳朵难受，下意识皱眉头。
没谁喜欢看孩子撒泼。
尤其是那孩子还是别人家的。
排队的人当中嗡鸣声更大。
之前是闲聊，现在却转变成了对闹腾的孩子的不快。
潘妈被她这反复的动作弄得心烦，此时她在人前大吼大叫，更是让她深觉丢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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