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出生后,家里的一切都要靠掷“圣杯”决定。
能不能上桌吃饭要掷杯,有没有新衣穿也要掷杯。
我每次都掷出“阴杯”,弟弟却次次是大吉的“圣杯”。
只要我喊饿,妈妈就怒其不争。
“神明最公平,这是天意。”
“你自己命贱怪不得别人,我和你爸只顺应天意。”
于是我苦练手感,跪在神像前求了十年,试图求来一点爱。
可我一次都没赢过。
除夕夜大雪纷飞,我想进屋取暖,妈妈再次让我掷杯。
我偷偷用手指把阴杯拨正,她却一脚踩折我的手指骂我渎神。
反手把穿着单衣的我关在门外。
我蜷缩雪地,寒气冻僵了心脏。
对不起妈妈,下辈子我一定让神明喜欢我。
1
灵魂飘离身体的那一刻,我竟然觉得无比轻松。
终于不用再听那两块红色的木头撞击地面的声音了。
我就飘在半空,看着自己蜷缩在雪地里的尸体。
手指扭曲着,那是昨晚被妈妈踩的。
脸上还挂着冰凌,睫毛上全是白霜。
天亮了。
大年初一的鞭炮声震耳欲聋。
厚重的防盗门被打开了。
妈妈穿着崭新的羊绒大衣,满脸喜气地走出来。
她手里端着一盆洗菜水,嘴里哼着歌。
看到门口那团黑影时,她的歌声戛然而止。
接着,那盆水兜头泼在了我的尸体上。
“大年初一你就给我触霉头是吧?”
“赵野,你给我起来!”
水在接触到我尸体的瞬间就结成了冰壳。
我一动不动。
妈妈眼里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
她抬起穿着高跟皮靴的脚,狠狠踹在我的腰窝上。
“装什么死?昨晚不让你进屋,今天就跟我演苦肉计?”
“我告诉你,神明看着呢,你这种心术不正的小子,冻死也是活该!”
那一脚很重。
如果是活着的我,肯定会疼得蜷缩起来求饶。
可现在的我,只是僵硬地翻了个身。
像一块硬邦邦的木头。
妈妈愣了一下,随即更是冷笑。
“行啊,长本事了,身子骨练得挺硬啊。”
“想用这种方式逼我心软?逼我让你进屋?”
“做梦!”
这时候,弟弟赵荣光穿着红色的羽绒服跑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那个被盘得油光发亮的“圣杯”。
“妈妈,哥哥是不是因为昨晚掷出了阴杯,没脸见人呀?”
“哥哥真不懂事,大过年的惹妈妈生气。”
妈妈立刻换了一副笑脸,蹲下身帮弟弟整理围巾。
“还是荣光乖,是你哥哥不懂事。”
“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赖在门口像个要饭的。”
弟弟眨着大眼睛,恶意满满地盯着我的尸体。
“妈妈,哥哥挡在门口,客人们来了看见不好。”
“要是把财神爷挡在外面就不好了。”
妈妈一听这话,脸色一变。
她最信这个。
“对,不能让他挡了家里的财运。”
妈妈嫌弃地拽起我的一条腿。
我的尸体已经彻底冻僵了,关节无法弯曲。
她拖着我,我的头磕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可妈妈毫无察觉。
她一路把我拖到了院子角落那个堆放杂物的破柴房里。
我被扔在了满是灰尘和煤渣的地上。
妈妈站在门口,面露不屑地看着我。
“既然想睡,就在这睡个够!”
“没有我的允许,你要是敢踏出这个门一步,我就打断你的腿!”
“掷不出圣杯,你就烂在这个屋里吧!”
柴房门被重重关上,上了锁。
我飘在空中,看着那个被我叫了十几年妈妈的女人,转身离去的背影。
没有任何留恋。
她甚至没有发现,刚才拖拽的时候。
我那根被她踩折的手指,已经断掉落在了雪地里。
那是她昨天“顺应天意”留下的杰作。
我看着那截断指,突然很想笑。
这一次,我真的很听话。
我再也不会踏出这个门一步了。
2
柴房四面漏风,并不比外面暖和多少。
我的尸体就这样扭曲地躺在煤渣堆上。
而一墙之隔的屋里,暖气烧得正旺。
电视里播放着喜庆的拜年歌。
那是我曾经最渴望,却永远融不进去的温暖。
“吃饺子咯!”
爸爸的声音传了出来。
“荣光,快来,这可是你最爱吃的虾仁馅。”
我飘进屋里。
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
热气腾腾的饺子,红烧鱼,炖排骨。
都是我爱吃,却从来吃不到的。
在这个家里,吃什么都要问神明。
妈妈说,这是为了公平。
可每次轮到我掷杯,那个红色的木块就像被施了咒。
永远是两个凸面朝上的“阴杯”。
也就是“神明不许”。
而弟弟,永远是一平一凸的“圣杯”。
大吉大利。
所以,我只能吃剩饭,或者白水煮面。
弟弟却能吃大虾,吃牛排。
“妈妈,哥哥不吃吗?”
弟弟嘴里塞着饺子,含糊不清地问。
那是故意问的。
他知道怎么激起妈妈的怒火。
果然,妈妈把筷子重重一拍。
“提那个丧气包干什么?倒胃口!”
“他在柴房反省呢,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爸爸抿了一口酒,漫不经心地说。
“大过年的,让他饿着也不好吧?毕竟是长子。”
妈妈冷哼一声,从神龛上拿过那一对“圣杯”。
“行,我给他个机会。”
“只要神明同意他吃,我就给他送过去。”
妈妈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神明在上,赵野顽劣不堪,若他诚心悔过,可赐他一碗饺子。”
说完,她手一松。
两个红色的木块落在地上,清脆作响。
一平一凸。
是圣杯!
是神明同意了!
我死寂的心竟然跳了一下。
虽然我已经死了,不需要吃东西。
但这可能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赢”。
可下一秒,妈妈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她盯着地上的圣杯。
然后,她伸出脚,轻轻踢了一下其中一个木块。
那个原本平面朝上的木块,翻了个身。
变成了凸面朝上。
阴杯。
妈妈满意地笑了。
“看吧,老赵。”
“不是我不给他吃,是神明都觉得他不知悔改。”
“这是天意。”
爸爸看都没看地上一眼,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既然是天意,那就没办法了。”
“让他饿着吧,饿两顿就老实了。”
我飘在半空,看着这一幕,急得眼泪直掉。
肯定是我看错了,妈妈怎么会故意踢翻它呢?
她平时最敬畏神明了,一定是不小心碰到的。
我好难过啊。
明明只差一点点,我就能吃到妈妈亲手煮的饺子了。
我拼命地想要去扶正那个木块,手却一次次穿过实体。
妈,你别生气,都是我命不好。
如果我运气能再好点,妈妈你是不是就会爱我了?
“妈妈,我想把哥哥的房间改成我的玩具房。”
弟弟突然开口。
“我的玩具太多了,柜子都塞不下了。”
我的房间虽然小,但是朝阳。
那是外婆在世时,拼死给我争取来的。
也是我在这个家里唯一的避风港。
妈妈毫不犹豫地点头。
“行,反正他在柴房住得也挺好。”
“那种命贱的人,住朝阳的房间也是浪费福气。”
“等会儿吃完饭,我们就把他的破烂扔出去。”
弟弟欢呼起来,抱着妈妈猛亲。
“妈妈最好啦!最爱妈妈!”
妈妈笑得合不拢嘴,满眼宠溺。
“妈妈也最爱荣光,你是妈妈的福星。”
温馨的一家三口。
而我,像个局外人。
不,我本来就是局外人。
现在,连那个小小的房间也没了。
我的尸体在柴房里发僵。
我的灵魂在客厅里发冷。
妈妈,如果你知道我已经死了。
你还会把我的房间给弟弟吗?
或者,你会觉得,正好省了一副棺材钱,直接把柴房当灵堂?
3
下午,家里的亲戚陆陆续续来拜年。
大姨进门就四处张望。
“哎?怎么没看见小野啊?”
“那小子平时不是最勤快,早早就在门口迎着了吗?”
我飘在大姨身边。
以前每年这个时候,我都要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站在门口帮客人拿包、递拖鞋。
稍有怠慢,等人走了就是一顿毒打。
今年我不在,门口乱糟糟的,全是雪水脚印。
妈妈脸上闪过不自然。
“那死小子,越大越不懂事。”
“昨晚跟我顶嘴,气性大得很,把自己锁在屋里不肯出来呢。”
“别管他,让他饿着,饿死拉倒。”
大姨皱了皱眉,但也没多说什么。
毕竟这是大过年的,谁也不想触霉头。
弟弟穿着我的那件羽绒服走了出来。
那是我攒了一年的钱,偷偷买的。
虽然是杂牌,但很暖和。
昨晚我求妈妈让我穿上,因为外面太冷了。
妈妈说。
“掷杯决定。”
结果当然是阴杯。
于是我穿着单衣被赶出门。
现在,这件衣服穿在弟弟身上,有些大。
但他很得意。
“大姨过年好!”
弟弟乖乖地叫着,伸手要红包。
大姨笑着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包递给他。
“荣光真乖,越来越懂事了。”
弟弟接过红包,却突然撇了撇嘴,眼圈红了。
“大姨,其实……其实哥哥不是在生气。”
“他是没脸出来见人。”
屋里的空气立刻安静下来。
妈妈愣了一下。
“荣光,你说什么呢?”
弟弟低下头,一副受了委屈不敢说的样子。
“早上我看见哥哥偷偷拿了爸爸放在茶几上的钱。”
“我让他还回去,他还打我。”
“他怕你们发现,就躲起来了。”
我飘在半空,震惊地看着弟弟。
那笔钱,明明是早上我看见弟弟偷偷拿走,塞进了自己的书包里。
现在,他竟然把脏水泼给了一个死人。
爸爸一听这话,猛地站起来。
“什么?他敢偷钱?”
“反了天了!我说怎么少了一千块钱!”
妈妈的脸马上黑成了锅底。
她在亲戚面前最要面子。
“这个贱骨头!手脚不干净!”
“我今天非打断他的手不可!”
妈妈冲进厨房,抄起那根擀面杖,气势汹汹地往外冲。
大姨吓了一跳,赶紧拉住她。
“李丽,大过年的,别打孩子啊!”
“就是,教育教育就行了,别动粗。”
妈妈一把甩开大姨的手。
“你们别拦着!这小子就是欠收拾!”
“偷钱偷到家里来了,以后还不得去杀人放火?”
“我今天就要替天行道!”
她冲到柴房门口,一脚踹在门上。
“赵野!你给我滚出来!”
“把钱交出来!不然我剥了你的皮!”
门板震动,落下簌簌灰尘。
里面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回应。
妈妈更生气了。
她掏出钥匙,打开了锁。
“行,跟我装聋作哑是吧?”
“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门开了。
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
妈妈冲进去,举起擀面杖,对着地上那团黑影就砸了下去。
擀面杖打在我的背上。
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飘在旁边,看着自己的尸体被打得弹了一下。
只觉得悲哀。
妈妈,你打吧。
反正我已经死了。
再也不会疼了。
4
妈妈打了好几下。
每一下都用尽了全力。
若是活人,早就被打得皮开肉绽,惨叫连连了。
可地上的“我”,一声不吭。
甚至连躲都没躲一下。
妈妈终于停了下来,喘着粗气。
她觉得有点不对劲。
“赵野?”
“你哑巴了?”
她用擀面杖捅了捅我的肩膀。
我的身体硬邦邦的,维持着那个扭曲的姿势。
妈妈皱起眉,眼里的怒火变成了疑惑。
“装什么死猪不怕开水烫?”
“给我起来!”
她弯下腰,伸手去抓我的衣领。
手触碰到我脖颈的那一刻,她猛地缩了回去。
好凉。
妈妈的脸色变了变。
她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院子里的亲戚们。
大家都在指指点点。
“这孩子怎么一声不吭啊?”
“不会是打坏了吧?”
妈妈为了面子,强装镇定。
“没事,这死小子脾气倔,跟我这儿演戏呢。”
“身上凉是因为柴房没暖气,冻的。”
她转过身,背对着众人,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对我说。
“赵野,我数三声。”
“你要是再不起来认错,以后就别想进这个家门!”
“一!”
“二!”
“三!”
我依然一动不动。
妈妈彻底下不来台了。
她觉得我在当众羞辱她,挑战她的权威。
“行,你有种。”
“既然你喜欢躺着,那就永远别起来!”
她转身走出柴房,想把门再次锁上。
就在这时,爸爸走了过来。
他看着柴房里那个僵硬的身影,眉头紧锁。
“李丽,不对劲啊。”
“刚才你打他那么重,他怎么连动都不动?”
“而且……这姿势也太别扭了。”
爸爸虽然平时不管我,但他毕竟是个成年人,有些常识。
我的腿弯曲的角度,根本不是正常人睡觉的姿势。
妈妈不耐烦地摆摆手。
“有什么不对劲的?他就是命贱,抗揍。”
“刚才肯定是装晕呢,想吓唬我们。”
爸爸犹豫了一下。
“要不……找个医生来看看?”
“万一真冻坏了,传出去不好听。”
妈妈一听要找医生,立刻炸了。
“找什么医生?大过年的晦气不晦气!”
“再说了,看病不要钱啊?”
“他偷的钱还没交出来,还想让我给他花钱?”
“没门!”
这时候,一直站在旁边看热闹的表舅走了过来。
表舅是村里的赤脚医生,今天正好来拜年。
他眯着眼睛,盯着柴房里的我看了半天。
“老赵,李丽。”
“你们别吵了。”
表舅的声音有点发抖,指着柴房的手也在哆嗦。
“怎么了?”
妈妈没好气地问。
表舅深吸了一口气。
他快步走进柴房,不顾妈妈的阻拦,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表舅的手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妈妈和爸爸。
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
“李丽,你还在这骂什么骂?”
“这孩子……早就没气了!”
5
所有亲戚都盯着我的尸体。
那张挂着冰霜的小脸,此刻成了最刺眼的讽刺。
妈妈猛地推开表舅,尖叫起来。
“大年初一死人?你咒谁呢?”
“这死小子就是装的!他命那么硬,怎么可能冻一晚上就死了?”
“赵野,你给我起来!别在这给我晦气!”
她发疯一样冲过来,抓住我的衣领拼命摇晃。
我的头随着她的动作无力地摆动。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清了。
我的手腕上,有一圈青紫的勒痕。
那是昨晚妈妈为了防止我进屋,用绳子把我绑在门把手上留下的。
还有我那根断掉的手指,切口处结着黑红的血痂。
大姨吓得尖叫一声,捂住了眼睛。
“真……真死了!”
“天呐,这也太惨了……”
亲戚们开始后退,看着妈妈的眼神充满了鄙夷。
妈妈终于松开了手。
我重重地摔回煤渣堆里。
她慌了。
但她慌的不是失去了一个儿子。
她转过身,一把抓住爸爸的胳膊。
“老赵,怎么办?大年初一死人,这是大凶之兆啊!”
“这一年的财运都要被这死小子毁了!”
“快!快把他扔出去!不能让他死在家里!”
我飘在半空,看着这个生我养我的女人。
心里的最后一丝期待,彻底化为了灰烬。
原来在这一刻,她担心的依然是她的财运。
“扔哪去?这么多人看着呢!”
“你是想让我们坐牢吗?”
爸爸甩开妈妈的手,眼神阴鸷地看向表舅。
“老表,这事儿……能不能别声张?”
“孩子是突发疾病走的,跟我们没关系。”
“咱们是一家人,别为了个死人伤了和气。”
表舅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两口子。
他指着他们的鼻子骂。
“突发疾病?这满身的伤是突发疾病?”
“昨晚零下十几度,你们把孩子关在外面,这是谋杀!”
“我是医生,我有良心!这事儿我兜不住!”
说完,表舅掏出手机就要报警。
妈妈疯了。
她冲上去就要抢表舅的手机。
“不许打!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这是我的家事!我想怎么管教儿子是我的权利!”
“神明都说了他是贱命,死了是顺应天意!”
场面瞬间混乱起来。
就在这时,一直躲在后面的弟弟赵荣光突然叫了起来。
“妈妈!神像!神像流血了!”
所有人的动作猛地停住。
大家顺着弟弟的手指看去。
只见客厅正中央的神龛上。
那尊妈妈每天跪拜的神像,两行血泪正顺着眼角缓缓流下。
妈妈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神明显灵了……神明显灵了……”
她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那对“圣杯”。
“我要问问神明……这死小子是不是成了厉鬼……”
“我要问问怎么才能送走这个瘟神!”
我冷冷地看着她。
妈,你不是最信神吗?
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神罚。
6
妈妈跪在雪地和煤渣混合的脏污里。
她双手颤抖着捧着那两块红色的木头。
嘴里念念有词,语速快得像是在念咒。
“信女李丽,求神明指点迷津。”
“赵野八字极阴,冲撞家宅,如今暴毙。”
“是否该立刻火化,把骨灰扬了,以免祸害全家?”
听到这话,赵围的亲戚都倒吸一口凉气。
我飘在妈妈头顶,看着她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
以前,我每次掷杯,都是她在旁边冷眼旁观。
她说:“心诚则灵,你掷不出圣杯,是你心术不正。”
现在,轮到你了,妈妈。
妈妈深吸一口气,然后松手。
两块木头落地。
两个凸面朝上。
是阴杯。
神明不同意。
“不可能……肯定是刚才手滑了。”
“神明最疼荣光,肯定也希望家里清净。”
“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她捡起圣杯,再次高高举起。
“求神明保佑,让我把这晦气东西送走!”
又是两个阴杯。
妈妈的汗下来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神明不是最讲公平吗?这小子偷钱,他死了是活该啊!”
她不信邪。
她抓起圣杯,第三次掷了下去。
依旧是阴杯。
连着三次阴杯。
在迷信的说法里,这叫“神鬼震怒”。
周围的亲戚开始窃窃私语。
“看来是小野死不瞑目啊。”
“连神明都看不下去了,这是遭报应了吧。”
“平时对孩子那么狠,现在想送走,哪那么容易。”
她突然崩溃了。
“我不信!一定是这死小子搞的鬼!”
“他变成了厉鬼压住了神明的法力!”
妈妈猛地站起来,冲进厨房拿了一把菜刀出来。
“既然神明做不了主,我就自己做主!”
“我就不信,我把你的尸体剁碎了,你还能作妖!”
她举着刀冲向我的尸体。
亲戚们吓得尖叫四散。
爸爸想要拉住她,却被她一肘子顶开。
“滚开!谁拦我谁死!”
眼看那把明晃晃的菜刀就要砍在我的脸上。
突然。
一阵阴风平地而起。
柴房那扇破旧的木门,,重重地关上了。
紧接着,屋里的灯泡滋滋作响,忽明忽暗。
所有的门窗都在同一时间剧烈震动。
妈妈的动作僵住了。
她手里的菜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因为她看见。
原本躺在地上的“我”,居然在颤抖。
虽然那只是风吹动了我的衣角。
但在极度恐惧的妈妈眼里。
那就是我已经尸变了。
“妈……妈……”
我并没有说话。
但这声音却清晰地在每个人的脑海里响起。
那是风穿过柴房破洞的呜咽声。
妈妈吓得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别过来!你别过来!”
“是你自己命不好!是你自己掷不出圣杯!”
“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
7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几辆警车闪着红蓝光,停在了院门口。
是表舅报的警。
刚才趁乱,他还是拨通了电话。
几个警察严肃地走了进来。
“谁报的警?说这里有人命案?”
看到警察,妈妈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
“误会!都是误会!”
妈妈赔着笑脸,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像打了石膏。
“孩子得急病走的,我们正准备办后事呢。”
领头的警察皱了皱眉,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柴房那具凄惨的尸体上。
他大步走过去,蹲下身查看。
当他看到我手上的勒痕和断指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是急病?”
警察站起身,凌厉的目光扫视全场。
“这明显是虐待致死!”
“把现场封锁!所有人不许离开!”
妈妈彻底慌了。
她一把拽过弟弟,指着弟弟大喊。
“警察同志,这小子手脚不干净!”
“他偷了家里的钱,被我发现了才躲在柴房不敢出来的!”
“他是畏罪自杀!是被冻死的,跟我没关系啊!”
“不信你问荣光!荣光亲眼看见他偷钱的!”
妈妈把弟弟推到警察面前。
试图用“偷钱”这个罪名,来掩盖她虐待的事实。
在她看来,只要我是个“坏孩子”,那我死就是活该。
“对……是哥哥偷的……”
“我看见他拿了一千块钱……”
“就在……就在……”
弟弟的话还没说完。
突然,他那个鼓鼓囊囊的书包拉链,自己开了。
紧接着,一沓红色的钞票,缓缓露出来。
一共十张。
刚好一千块。
警察弯腰捡起那沓钱,冷冷地看着弟弟。
“这就是你说的,被死者偷走的钱?”
“怎么会在你的书包里?”
弟弟傻眼了。
“不是我……我不知道……”
“是哥哥!是哥哥变成鬼塞进我包里的!”
“他陷害我!他在陷害我!”
这句“变成鬼”,在唯物主义的警察面前,简直就是不打自招。
“够了!”
警察厉声喝道。
“小小年纪,满嘴谎话!”
“尸体都僵成这样了,怎么塞钱?”
“先把这两个大人带走!回去接受调查!”
两个警察走上前,拿出手铐。
手铐铐住了妈妈和爸爸的手。
“冤枉啊!警察同志!”
妈妈拼命挣扎。
“我是她亲妈!我教育孩子有什么错?”
“我们要掷杯!我们要掷圣杯问神明!”
“神明会证明我的清白!”
警察根本不理会她的疯言疯语,押着她往外走。
路过神龛时。
妈妈突然死死抓住门框,不肯松手。
“神明救我!我是您最虔诚的信徒啊!”
“您睁开眼看看啊!这世道没天理了!”
一声巨响。
神龛塌了。
那尊被妈妈供奉了十几年的神像,就在众目睽睽之下。
毫无征兆地倒了下来。
正正好好,砸在了妈妈的脚背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伴随着妈妈的惨叫,响彻了整个院子。
神像摔得粉碎。
而在那一堆碎片中。
只有被虫蛀烂的木头。
原来这尊神像。
从一开始,就是空心的,就是假的。
就像妈妈那所谓的“母爱”。
8
妈妈的脚被神像砸得粉碎性骨折。
她瘫在地上,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嗬嗬”的气音。
但比身体更痛的,是信仰的崩塌。
她呆呆地看着那一地碎瓷片和发霉的木头。
眼神空洞。
“假的……都是假的……”
“我拜了十年……求了十年……”
“为什么是假的……”
爸爸猛地冲过去,虽然双手被铐,
但他还是用肩膀狠狠撞翻了妈妈。
“都怪你!整天神神叨叨的!”
“我说送医院你非不让!我说给口饭吃你非要掷杯!”
“现在好了!家破人亡!你满意了?!”
爸爸想把这一切都推到妈妈头上。
“警察同志!都是她干的!”
“我是男人,平时不管家里的事!”
“虐待孩子、不给饭吃、关门外,都是她的主意!”
“我也是受害者啊!我也被她骗了!”
妈妈倒在地上,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同床共枕十几年的男人。
那个每次看我挨打都视若无睹的男人。
现在,把所有的脏水都泼给了她。
“赵建国……你没良心……”
妈妈嘴唇哆嗦着,眼泪混着鼻涕流下来。
“那时候你说小野是丧门星,说只有荣光能给你养老……”
“你说省下的钱都要留给荣光……”
“现在你全推给我?”
两人就在雪地里,当着警察和亲戚的面,互相撕咬,互相揭短。
亲戚们指指点点,唾沫星子都要把他们淹没了。
“真不是东西,两口子没一个好人。”
“可怜了小野那孩子,投胎到这种人家。”
“这就是报应,现世报!”
警察厌恶地看着这场闹剧,强行把两人分开,塞进了警车。
弟弟赵荣光被留在了原地。
他哭得撕心裂肺。
“爸爸!妈妈!别丢下我!”
“我怕!哥哥在看我!哥哥在瞪我!”
他惊恐地看着柴房的方向,拼命往表舅身后躲。
表舅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被宠坏了的孩子。
随着警车呼啸而去。
院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柴房里那个孤零零的我。
我并没有感到大仇得报的快感。
只觉得无尽的悲凉。
原来,他们所谓的亲情,在利益和灾难面前,薄得像一张纸。
突然。
一阵奇怪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我飘进去一看。
是弟弟。
他正疯狂地翻找着家里的抽屉和柜子。
“存折呢?银行卡呢?”
“妈妈说过的,密码是我的生日……”
“我要钱……我要拿钱跑路……”
他找到了妈妈藏在床垫下的金首饰。
一把抓起来塞进书包。
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
他看到了桌子上,那对被妈妈遗落的“圣杯”。
那是备用的一对,比之前那个更新,更红。
弟弟愣了一下。
他缓缓伸出手,拿起了那对圣杯。
“哥哥……你是不是还在?”
“我要走了,这些钱都是我的了。”
“我掷一杯,如果是圣杯,你就放过我,好不好?”
他颤抖着,把圣杯举过头顶。
我飘在她身后,轻轻地对着他的脖子吹了一口冷气。
弟弟尖叫一声,手里的圣杯脱手而出。
圣杯落地。
这一次,不是阴杯,也不是圣杯。
两块木头落地后,竟然直直地立了起来!
立杯!
在迷信里,立杯意味着——
神鬼不收,必有大祸!
9
那两块红色的木头,稳稳地立在地板上。
弟弟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瘫软在地。
“不……不要……”
“我不跑了……我把钱都放下……”
他哆哆嗦嗦地把书包里的金首饰往外掏。
金项链、金戒指、金耳环,散落一地。
可那两块木头依然立着。
就在这时,屋里的暖气片突然发出一声巨响。
紧接着,滚烫的热水喷涌而出。
白色的蒸汽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啊!烫!烫死我了!”
弟弟惨叫着想要往外跑。
可门把手像是被焊死了一样,无论他怎么拧都纹丝不动。
那是昨天晚上,妈妈为了防止我进屋,特意换的新锁。
现在,却成了困住她心爱儿子的牢笼。
屋里的温度急剧升高。
蒸汽烫得弟弟皮肤发红起泡。
他在雾气中乱撞。
“哥哥!我错了!哥哥开门啊!”
“我不想死!呜呜呜……妈妈救我!”
我飘在天花板上,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昨晚,我在零下十几度的雪地里,求天天不应,求地地不灵。
只不过,我是冷死的。
而你,是在这温暖的“福窝”里,享受着你最爱的暖气。
就在弟弟快要晕厥的时候。
窗户玻璃突然炸裂。
冷风灌入,吹散了蒸汽。
是表舅。
他带着几个邻居,拿着铁锤砸开了窗户。
“荣光!快出来!”
表舅不顾危险,跳进屋里把奄奄一息的弟弟拖了出去。
弟弟被救护车拉走了。
据说全身大面积烫伤,那双引以为傲的手,大概率是废了。
以后别说弹钢琴,连拿筷子都费劲。
而那个曾经被他视为“城堡”的家。
因为暖气管爆裂,热水泡坏了地板、家具、墙皮。
一片狼藉,如同废墟。
第二天,拘留所传来了消息。
妈妈疯了。
她在拘留所里,不停地用头撞墙。
嘴里一直念叨着:“阴杯……全是阴杯……”
“神明抛弃我了……神明在惩罚我……”
医生诊断是急性精神分裂。
她总是幻视。
看见墙上有血,看见饭里有断指,看见我就站在她床头。
而爸爸。
因为涉嫌虐待儿童和包庇罪,被正式批捕。
他在审讯室里痛哭流涕,把所有的锅都甩给妈妈。
但他忘了,那些我不准上桌的日子,那些我穿着单衣瑟瑟发抖的冬天。
他都在场。
他的沉默,就是帮凶。
法律不会放过他。
那个大年初一。
成了赵家永远的噩梦。
村里人都说,赵家是作孽太多,遭了天谴。
没人同情他们。
甚至连那个破败的院子,都没人敢靠近。
大家都说,那里住着一个冤死的孩子。
他在看着。
一直在看着。
第七天。
是我的头七。
表舅带着纸钱和祭品,来到了柴房。
他把我的尸体清理干净,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新衣服。
和我梦里想要的那件一模一样。
“小野啊……”
表舅一边烧纸,一边抹眼泪。
“表舅没用,来晚了。”
“你放心走吧,坏人都遭报应了。”
“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来这种人家了。”
火光跳动。
我感觉身体变得越来越轻。
那股一直束缚着我的怨气,似乎随着火焰慢慢消散。
我要走了。
离开这个冰冷的世界。
但在走之前,我还有最后一件事要明白。
为什么我掷了十年的杯,次次都是阴杯?
难道神明真的讨厌我吗?
10
我的灵魂飘到了半空。
我俯瞰着这个小村庄,看着那个困了我一生的院子。
突然,我看到了那对被遗弃在废墟里的“圣杯”。
那是妈妈用了十几年的那一对。
此刻,它们正静静地躺在泥水里。
因为被水泡发,表面的红漆剥落了一块。
露出了一点里面黑色的木头。
还有……一块灰色的金属。
我愣住了。
那两块木头里,竟然都被灌了铅!
而且重心被做了手脚。
只要轻轻一扔,受重力影响,它们就会大概率呈现出凸面朝上的状态。
也就是——阴杯。
原来如此。
根本没有什么天意。
根本没有什么神明不喜。
这一切,都是人为的!
是妈妈?
不,妈妈那么迷信,她不敢在圣杯上动手脚。
她是对神明敬畏到骨子里的人。
那是谁?
我的目光穿透了时空,仿佛看到了十几年前的一个画面。
那时候,弟弟刚出生。
算命的说,弟弟是富贵命,我是克星。
爸爸拿着那对新买的圣杯,躲在车库里,用钻头在上面钻孔,灌铅,封漆。
他脸上带着阴险的笑。
“只要这小子一直倒霉,老婆就会更疼荣光。”
“家里的资源就全是荣光的。”
“至于那个丧门星……饿不死就行。”
原来是爸爸。
那个平时看起来沉默寡言,只会说“顺应天意”的男人。
他利用妈妈的迷信,精心编织了一个长达十年的谎言。
他操控了“神明”。
他才是那个把我推向深渊的幕后黑手。
难怪每次我掷杯,他都在旁边似笑非笑地看着。
难怪昨天妈妈让我掷杯时,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嘲弄。
他早就知道结果。
他看着我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看着我为了一个虚假的概率磕破了头。
恨意在这一刻翻涌,但很快又平息了。
因为我知道,他也逃不掉。
他在监狱里,会被人欺负,会被人唾弃。
等他出来,迎接他的将是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还有那个已经心理扭曲的儿子。
那就是对他最好的惩罚。
我释然了。
我不再恨那两块木头,也不再恨那个所谓的“神明”。
因为神明从来没有抛弃我。
真正的神明,不在神龛上。
而在表舅的眼泪里,在警察的正义里。
在我自己那颗,至死都没有真正害人的心里。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