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万庄。部委大院,去年刚建好的。清一色三到四层的苏式小楼,有暖气,有自来水,有电,有公共食堂,有托儿所,有小学,有副食店,有门诊部,还有篮球场。你想要的都有,你想不到的也有。”
刘国清愣了一下。百万庄他知道,那是建国后北京最早的一批干部住宅区,专门给中央国家机关的干部住的。能住进去的,至少是司局级。
“不是,我一个副司长,住百万庄?”
张万林回头看了他一眼,嘿嘿一笑:“你去了就知道了。”
两个人出了办公楼,张万林叫了辆车。不是吉普,是辆伏尔加,苏联车,黑色,锃亮,看着就气派。刘国清坐进去,摸了摸座椅,皮子的,软乎。
“张司长配车了?”他问。
张万林坐在副驾上,回头说:“配个毛啊。现在能配车的司局级只有你们计划司,我们可没有,这是几个司共用的,外汇紧张,到处缺钱。不过,你要是想要,跟部长打个报告,计划司的副司长,配辆车不过分。”
刘国清摆摆手:“算了,我坐公交挺好。”
张万林啧了一声:“你倒是会替组织省钱。当年薅我被服厂羊毛的时候,怎么不替组织想想?”
刘国清笑了:“那不一样。棉衣是给战士们穿的,车是给我自己坐的,能一样吗?”
张万林哼了一声,没接话。
车开了十几分钟,到了百万庄。刘国清隔着车窗往外看,这一片跟老城区完全两个样。路宽,树多,房子整齐,清一色的红砖楼,三四层高,苏式风格,楼与楼之间隔着花坛和绿地。大门口挂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第一机械工业部家属院”,门口站着两个警卫,腰里别着枪,看着就严肃。
车停在大门口,警卫班长小胡跑过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精瘦,眼睛亮,敬了个礼。
“首长好!”
张万林摇下车窗,笑呵呵地说:“小胡你好啊,你忙你的,我带咱们计划司的刘司长过来看房子。”
小胡看了一眼后座的刘国清,又敬了个礼:“刘司长好!”
刘国清点点头:“你好。”
车开进去,张万林开始介绍:“百万庄这片,是张开济主持设计的。你听说过吧?建筑大师,留过洋的。他设计的这片,在京城是头一份。配套小学、门诊部、副食店、公共食堂、托儿所、篮球场,一应俱全。你住进来,什么都不用操心。”
刘国清听着,心里想,这条件,比他在哈尔滨强了不知道多少倍。在哈军工的时候,他住的是教员宿舍,两间房,冬天烧炉子,半夜还得起来加煤。这地方有集中供暖,那是真省事。
车停在一栋楼前面。三楼,四层高,红砖墙,绿色窗框,楼前有个小院子,种着几棵树,还摆着几张石凳。
张万林下了车,拎着那串钥匙,领着刘国清上楼。楼道里干净,水泥地扫得发亮,墙上刷着白漆。一楼,101,张万林掏出钥匙开门。
门一开,刘国清愣住了。
四室一厅,厨房、卫生间、储藏间,还带个小院。客厅不小,摆着沙发、茶几、饭桌,墙上挂着领袖像。卧室四间,每间都铺着木地板,床、柜子、桌子一应俱全。厨房里有灶台、水池,还有煤气灶——这年头煤气灶是稀罕物,大多数人还在烧煤球。卫生间有抽水马桶,有洗脸盆,有浴缸。
他走到阳台上看了看,小院子,种着几棵杨树,已经冒了新芽。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张万林站在客厅中间,两手叉腰,一脸得意:“怎么样?还凑合吧?”
刘国清转过身,看着他,有点懵:“不是,这是正局级的标准吧?我就一副司长,住四室一厅,还带小院?这不行啊。”
他清楚副司长和正司长的住房标准差着档次。按当时的规定,正局级配四间房,副局级配三间。他一个副司长,住四室一厅,不合规矩。
这是120平方米的正司局定个配置了,而且这年代没有公摊,实打实120,简直大到你不敢想。
张万林摆摆手,一脸不以为然:“哎呀,你倒是谦虚起来了。以前你们搬了我被服厂多少东西?娘的!现在知道谦虚了?那时候陈旅长让你们去领被服,你小子拿着个麻袋就进来猛装,把我吓得半死。我以为你是来领被服的,结果你是来搬仓库的。那麻袋,嚯地一下,棉衣、棉裤、棉帽、棉鞋,什么都往里装。我说你装这么多干嘛?你说团长说了,能装多少装多少,反正不给钱。”
刘国清笑了:“那是我团长说的,不是我说的。”
“李云龙说的,你干的。你俩一伙的。”张万林从兜里掏出烟,递给他一根,自己也点上,“我跟你说,这个房子,不是我给你破例。第一副司长,跟普通副司长不一样。你手下管着好几个处,平时要在家接待工作,跟人谈话,没个客厅不方便。你三个孩子,加上你媳妇,四间房刚刚好。你要是不信,你去问问别的司的第一副司长,他们住多大的。”
他顿了顿,吸了口烟,又说:“再说了,黄部长交代的,我哪儿有那个胆?主要是你丫的也忒能生了,这都快三个了吧?三个孩子,两间房怎么住?总不能让孩子睡客厅吧?这是照顾你的实际情况,不是照顾你的级别。”
刘国清心想,这话倒是不假。正中十岁了,大中六岁,肚子里还有一个,生下来就三个孩子了。两间房确实不够住。
这房子有四间,正中一间,大中一间,他和秀芹一间,还有一间可以当书房兼会客室。正合适。
他想了想,说:“那行吧,我收下了。谢谢老张。”
“谢什么谢?应该的。”张万林把钥匙递给他,“这是钥匙,三把。你收好。家具都是配好的,不够的话去行政司领。床上用品要自己买,副食店在小区东门,出门左转就是。食堂在小区中间,三餐都有,不想做饭就去吃。托儿所在南门,小学在北门,门诊部在西门,篮球场在小区中间,食堂旁边。”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对了,暖气是集中供暖,十月底开始烧,烧到三月底。不用你管,锅炉房的人会烧。房租和水电费从工资里扣,不用你跑腿。”
这里得说一下,房租一般都是工资的1-3%,这么大的面积,也就是两三块吧。
刘国清听着,心里感叹。这条件,在1956年的北京,说是顶配也不为过。四室一厅,集中供暖,抽水马桶,煤气灶,这些在二十年后都是普通人不敢想的东西。
他在部队的时候,住过窑洞,住过茅草屋,住过坑道,住过帐篷,现在突然住进这种房子,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心想:这房子要是搁在上一世,他得还三十年房贷。现在,组织上直接分给他了,不用掏一分钱。这就是这个年代的好处——你为国家卖命,国家养你一辈子。
不过他心里也清楚,这房子不光是给他住的,也是给他“用”的。计划司第一副司长,手底下管着好几个处,平时要跟部里的领导、厂里的厂长、各地工业厅的厅长打交道。
你住的地方,就是你的脸面。住百万庄,说明你是部里的核心干部,说话有分量。住个大杂院,人家嘴上不说,心里掂量你。
这就是现实,不管哪个年代都一样。
张万林看他站着不说话,以为他还在犹豫,又说:“你别想太多了。黄部长亲自交代的,你安心住。将来你当上正司长,还能换更大的。”
刘国清回过神,笑了:“老张,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明天就能当正司长似的。”
张万林嘿嘿一笑:“第一副司长,就你这晋升速度,娘的,三年部长助理我都信。我没吹牛哈,你自己看看你这履历——燕大工科,独立团出身,四兵团干过,越南去过,朝鲜打过,哈军工教过。全中国你找得出第二个吗?旅长亲自点的将,赵刚亲自送的行,黄部长亲自过问的安置。你小子,根正苗红,履历完整,上面有人,自己有本事。这种人在部里,升得最快。”
刘国清听着,心里明白张万林说的是实话,但他嘴上不能认。这种话,听听就行了,真往心里去,那是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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