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四合院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五点半。
厂里头上班的才刚下班,大家伙都聚在院子里,脸上带着笑。
今天轧钢厂公私合营全面完成,上午刚举行完挂牌仪式,娄振华站在厂门口,跟区里的领导,还有公方代表一起揭了红布,“红星轧钢厂”五个字露出来,鞭炮响了一地。
刘国清带着一家四口半站在门口。
刘正中背着麻袋,那麻袋比他半个人还大,勒得肩膀都歪了,但他咬着牙不吭声。
刘国清抱着刘大中,另一只手拎着两斤五花肉,三瓶茅台酒。
杨秀芹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站在旁边,脸上带着笑。
“哎哟,他三叔来了。”
阎阜贵眼尖。作为四合院联络员,他时刻关注着四合院门口的一切动向,谁家来了亲戚,谁家买了东西,谁家吵架了,他第一个知道。
看见刘国清手里的五花肉和茅台酒,嘴角抽了一下,可不敢跟其他邻居那样动什么恻隐之心。
上一回刘国清回来,他送了点花生米,人家回了三个罐头。
那罐头他舍不得吃,搁在柜子里,逢年过节才开一个。这回他啥也没送,也就不指望人家回啥了。但这嘴上的客气,不能少。
许富贵、易中海、包括其他住户也都从院子里出来,七嘴八舌地喊“三叔”。
就许富贵单独喊了声“三婶”,又看见刘正中背着麻袋,笑着凑过去,“哎哟,正中,要不富贵哥哥帮你?”
刘正中摇了摇头,把麻袋往肩上挪了挪,脚步都没停。这孩子跟他爹一样,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爸让他背麻袋,他就背,谁帮忙都不行。
刘海中在后院闻讯赶来,跑得气喘吁吁的,身上的工作服还没换,袖口卷着,手上还有机油的黑印子。
他一把接过刘正中和刘国清手里的东西,嘴里念叨着:“三叔,回来不用买这些东西,咱们家上回的没吃完呢。”
他拎着东西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压低了声音问:“三叔,听说您今天去一机部报到,工作已经落实了吧?”
这话一出口,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刘国清身上。
轧钢厂刚刚挂牌,一机部就是他们的直属单位。
包括那什么杨卫国啊,李怀德啊,乃至书记都是一机部下属单位下派的。
谁去部里当了什么官,直接关系到厂里以后的日子。
听说接下来轧钢厂要扩建,八级工制度要推行,全是一机部说了算。扩产就要钱,要人全都得花钱,没有一机部的准许,他们搞个屁生产,没有绩效,厂领导就上不去。这道理他们还是懂的!
这个时候刘国清去一机部报到,在这些人耳朵里,不啻于打雷。
刘国清不是故意想隐瞒,是觉得有些事没必要说得那么明白。
他在部队待了十几年,见过太多把话说满的人。说自己是团长,结果是个副团;说自己管着多少人,结果是个虚职。话传出去,传着传着就变了味,最后惹一屁股麻烦。这种事,少说为妙。
“具体职务得等正式上班才知道。”他笑了笑,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话不算撒谎。报到手续是办了,但正式的任命文件还没下来,计划司的郑司长也不在,他确实还没正式上班。
至于职务是什么,他当然知道,但没必要逢人就说。
见刘国清不说,他们也不敢追问。部队下来的干部,规矩大,不该问的不问,这是常识。
倒是许富贵开了口,笑呵呵的,
“三叔,我们厂合营结束了,一机部是厂的上级管理单位。往后您来厂里检查什么的,得提前打个招呼啊。”
即使合营了,红星轧钢厂也只是北京众多中型工厂里的一个,在一机部的盘子底下,连号都排不上。
他一个计划司的副司长,管的是全国民用机械工业的规划、指标、分配,别说检查轧钢厂,路过都懒得进去看一眼。
说句不好听的话,就他们现在的厂长也好书记也罢,看到他不哆嗦都算能耐了。
当然想是这么想,嘴上不能这么说。
说了,许富贵脸上挂不住,其他人听了也觉得他架子大。
这严重不符合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的路线。
“我就是一普通干部。”他摆摆手,语气随意,“检查这样的工作,指定是轮不到我的。”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什么叫“普通干部”?
副科级是普通干部,副部级也是普通干部。
什么叫“轮不到我”?是真的没人敢提啊......
许富贵听出来了,但不敢再问。
易中海在旁边接了一句,脸上带着笑,
“那不一定吧?以您的级别,指定就是重要领导,以后指不定就得来厂里指导工作呢。”
这话问得多有水平。旁敲侧击,不显山不露水,把“级别”两个字抛出来。
院里的街坊邻居也都不傻,都是从战火纷飞的年代走过来的,谁心里没本账?
刘国清这身打扮,这说话的底气,这进门就拎茅台的气派,能是普通干部?打死他们都不信。
尤其是刘海中。
这货对于为官之道的研究刚刚摸到门槛,但二十四级工资制度的等级划分他倒背如流。
他哪怕是用屁股想也知道,三叔在部队是副师级,上校准晋大校,转业到地方,最低也是十二级。十二级是什么?副司局级。
十二级就是高干的门槛!可以不夸张的说,十二级之下皆蝼蚁。
所以他得站出来。
三叔不说,那是三叔的事。
但他是刘家的长房,是这院里的住户,是三叔的亲侄子。
这个时候不站出来挡枪子儿,什么时候站出来?
纵使狂风暴雨,我老刘也要坐刘家的冲锋陷阵的头马!
“行了,一大爷、三大爷,还有老许。”他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刘国清前面,
“我三叔刚回来,三婶怀着孕呢,你们就别挡着了。先让他回家吃饭,有啥话改天再说。”
众人纷纷点头,让开一条路。
进了后院,杨秀芹忽然问了一句:“海中,今天怎么回事?孩子们呢?”
她注意到院子里太安静了。往常来的时候,刘光齐三兄弟早跑出来迎接了,今儿个一个都不见。
刘海中脚步一顿,叹了口气。
“三婶,我有过错啊。我教子无方。”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今天光天写了篇作文,得了满分。”
刘国清纳闷了。这小子搞什么呢?作文得满分还叫教子无方?你他娘的要老子夸你厉害,你倒是说啊!
杨秀芹是重视教育的人,在妇联干了好几年,最知道读书的重要性。她先问:“那是好事啊。”
刘海中脚步又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写的作文题目是,《我的师长爷爷》。”
刘国清抱着刘大中,脚步没停,但脑子里转了一下。写爷爷?写就写呗。
他在部队的时候,战士们写信回家,十封信里有八封是夸自己长官的。
什么“我们连长是英雄”、“我们营长是战神”,“我的班长一人干掉了上百头鬼子”,吹得比这狠多了。
可是.......
最后还都成真了,你说怪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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